乔瓦尼·巴蒂斯塔·皮拉内西常被介绍成罗马废墟的伟大版画家,这个说法有根据,力度却还没有完全展开。[1][2][4] 真正更关键的一层,落在他如何让纸张带上建筑性的行为。铜版、素描纸、装订成册的书页,在他手里都成了可以把罗马拉长、争辩、贩卖、放大情绪的场所。那些古代遗迹已经超出仍旧站立的石块这一层,它们同时在训练观者,训练一种关于宏伟应当怎样被感到的方式。
也正因为如此,皮拉内西始终不只是一位替大旅行时代留存风景的高明制图者。他处理蚀刻版画的方式,更接近一种制造纵深、尺度与说服力的系统。著名的废墟、监狱、书籍扉页与考古著作,都从同一股压力里长出来:他希望建筑超过直接观看,古代罗马在纸上的到来,要比旅行者第一次站到遗址前时更大、更暗、更带重量。[1][2][4]
配图说明:题图改用哈德良别墅卡诺珀斯的实景,让图像停在遗址现场,并非图解或作品复制。水面、雕像、碎片与向后延展的空间,反过来照见皮拉内西的办法:他把真实的建筑纵深,推成纸上更具戏剧体量的罗马。[2]
他像建筑师那样受训,又像戏剧家那样使用版画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文章给出了最关键的生平底座。皮拉内西生于 1720 年,父亲是石匠兼建筑工,家族关系又让他较早接触结构与水利工程;兄长对古罗马历史的热情,继续把这种兴趣往深处推;与此同时,他还受过透视构造与舞台设计方面的训练。[1] 这组背景比“热爱废墟的版画家”更重要,因为它说明,他的想象一开始就受建筑、基础设施与戏剧空间的塑形,随后才在版画媒介里稳定下来。
同一篇文章还提到,1740 年他抵达罗马不久,便短暂跟随朱塞佩·瓦西学习,后者制作的罗马景观蚀刻版,服务的正是朝圣者、学者、艺术家与旅行者带走城市记忆的需求。[1] 皮拉内西很早就看清了版画的现实功能:它是可以随身携带的建筑。罗马靠这种方式传播出去。这个层面却始终没有停在纪念品买卖之内。掌握了蚀刻之后,他把纪实、幻想、古代工程复原与透视组织,一道压进同一块铜版里。[1]
艺术家侧写真正的起点也在这里。皮拉内西的人生路线并非建筑委托未成之后退回版画。他把建筑移到了纸上,在那里,委托可以被版次、铜版与书籍替代。媒介替他打开了另一个建造现场,受众也由此离开单一地点与单一赞助人,扩展到更大的观看网络之中。[1][4]
他通过让尺度失去稳定,把罗马卖给了整个欧洲
Getty 的展览页把皮拉内西称作终身为罗马辩护的人,并指出他留下了一千多幅描绘这座城市与古代遗迹的蚀刻版画。[4] 页面同时点明了一个常被轻轻带过的事实:这些出版物既是可以被收藏的艺术品,也是摆进图书室与版画柜中的替代性图像。[4] 这一层尤其重要。皮拉内西服务的对象已经超出亲眼见过罗马的人,他同时在替远方观众预先设定一种观看框架,让他们在抵达之前,就已经知道罗马应当如何进入感官。
美国国家美术馆关于 《蒂沃利哈德良别墅卡诺珀斯》 的作品页,把这个机制说得很具体。馆方提到,歌德在先熟悉皮拉内西的罗马图景之后,再去面对现实中的罗马,反而觉得实景没有纸上来得强;同时又解释这种效果如何被制造出来:皮拉内西通过缩小人物放大建筑,通过带有巴洛克舞台设计经验的斜向视点,把空间推得更深,在建筑构件的数量与排列上又保持高度准确。[2] 准确与夸张因此并排成立。皮拉内西真正需要的并非随意伪造,核心是一种经过校准的过量。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的罗马景观到今天仍显得现代。它们早就知道图像从来都不只是通向现场的透明窗口。纸上的视图本身就是一种组织反应的机器。古代世界在他手里被转换成一种被放大的感受:更深的后退,更重的阴影,更大的体块,更小的人,更强的拱券与空洞之间的压迫。[2][4]
《想象的监狱》把建筑推入心理空间
如果说罗马景观让尺度变得可以出售,那么 《想象的监狱》 则让建筑开始带上心理重量。大都会关于 《井》 的作品页给出了一组材料性事实:它属于 Carceri d'invenzione 系列,时间约在 1749 至 1750 年之间,工艺包括蚀刻、雕刻、刮擦、磨擦与 lavis。[3] 连这份工艺清单本身都在说明图像的力量从何而来。这块铜版对单纯的线性记录不满足,它通过反复加深、刮改与压暗,把自己做成了一个环境。
Getty 对 Carceri 的概括很准确:那是一整套由柱子、拱券与扭转能量构成的世界。[4] 这些作品表现囚禁,也让建筑本身长出了可以威胁思维的生命感。楼梯没有导向稳定路线,平台悬而未决,机械碎片与锁链暗示劳动,任务却始终没有被完整交代;尺度持续膨胀,方位感则不断松动。眼前出现的因此已经超出一座可以被轻松画出平面图的监狱,变成一座会在情绪上吞入观者的监狱。[3][4]
皮拉内西的重要性,也正落在他对“废墟”这一题材的改写上。罗马景观仍然和威望、考古、旅行欲望彼此相连;到了 Carceri,建筑开始向内生长,朝记忆、恐惧与执念的方向逼近。纸面在这里成了工程学与梦魇共处的深井,这一层延展力,也解释了为何后来的艺术家与作者会一再折返回来。建筑在一页纸上取得了可以与神话绘画相抗衡的心理电压。[1][3][4]
他一面描绘罗马,一面替罗马辩论
皮拉内西还想让罗马在思想层面赢下一场争论。大都会关于 《论罗马人的宏伟与建筑》 的页面,把这部书直接放进十八世纪中叶希腊艺术与罗马艺术孰优孰劣的论战之中。[5] 当朱利安-大卫·勒鲁瓦的希腊遗迹出版物推动审美重心向希腊偏转时,皮拉内西用图像比较、文字辩护,后来又直接回应皮埃尔-让·马里埃特关于罗马艺术源出希腊的判断。[5]
这一面常被废墟与监狱的强烈图像遮住,它其实应当留在艺术家侧写的中心。对皮拉内西来说,古代在他那里从未静止地躺在地上等待取证,碎片也没有停留为等待学者中立分类的材料。古代是活着的设计论证。罗马在他眼里,已经超出可以被编目保存的旧物,它同时是一种关于发明、装饰、工程与历史宏伟的主张,这种主张对当下仍然有作用。[1][2][5]
顺着这一层再看,他为何会同时生产景观版画、考古著作与装饰设计,也就变得清楚了。替旅行者放大罗马空间的那位艺术家,也在替罗马的原创性辩护,还在把古代碎片推向当代室内装饰的语法。[1][4][5] 他的事业之所以没有散开,正因为每一条支线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过去的权威,怎样在现在继续运作。
为什么他直到今天仍然显得过大
皮拉内西的后效来自他同时握住了证据与戏剧。国家美术馆称他为十八世纪最具影响力的意大利艺术家,并把这种影响一直连到华盛顿的古典建筑尺度上。[2] Getty 强调他那些巨大的版画,以及他如何让纸上的城市比现实中的城市更具压迫力。[4] 这些判断听上去都很大,作品本身也的确大。哪怕对象只是一座废墟、一段楼梯或一张扉页,真正的媒介始终是“体量”。
他今天仍然重要,因为他很早就明白了再现的一个持久事实:人们继承地方时,总会先继承被加工过的版本。皮拉内西把这些版本做得足够强,足够在观者碰到石头之前,就先塑造口味、记忆与设计判断。罗马先在纸上变大了,建筑也由此离开了“眼前所见”这一层狭窄的边界。[1][2][4][5]
来源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Giovanni Battista Piranesi (1720-1778)"——关于他如何把自己理解为建筑师、早年的工程与舞台设计训练、1740 年抵达罗马、短暂师从朱塞佩·瓦西,以及蚀刻如何成为幻想建筑与古代复原的媒介。
- National Gallery of Art,"The Canopus of the Villa Adriana at Tivoli"——作品页,涉及皮拉内西的影响、歌德面对其罗马景观时的反应、他如何通过缩小人物与舞台式角度放大尺度,以及准确性与戏剧纵深如何并存。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The Well, from Carceri d'invenzione (Imaginary Prisons)"——作品页,列出这一监狱系列版画的所属组作、时间、出版者与多层版画工艺。
- Getty Villa,"The Magnificent Piranesi"——展览页,涉及他一千多幅罗马蚀刻版画、出版物作为可收藏替代图像的功能,以及 Carceri 系列中柱与拱券的肌肉感能量。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Della Magnificenza e d'Architettura de' Romani"——作品页,涉及皮拉内西如何进入希腊与罗马孰优的论战,并回应勒鲁瓦与马里埃特对罗马建筑原创性的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