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彩常常被说成介于素描与绘画之间的媒介,这个判断有道理,前提在于它不能停在含混的中间地带里。[1][3] 它真正特别的地方更具体。粉彩把颜料留在表面附近。艺术家并不把颜色悬进油层,也不把它压进湿灰泥,或送入版画的凹槽,而是让被压成条状的粉末顺着带齿感的纸面停留下来。[1] 这一条材料事实同时解释了两件事:为什么粉彩会亮得惊人,也解释了为什么它始终处在危险边缘。
亮度先从材料里出来。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写得很清楚,粉彩由细磨颜料、白色填充物如碳酸钙或高岭土,再加上极少量结合剂组成,常见的是黄蓍胶。[1] 由于材料里没有会发黄的树脂,光线又会从大量贴近表面的粉末棱面上反射出来,粉彩因此保持着很高的光学鲜度。[1] 代价也埋在同一个结构里。媒介的魅力既然建立在粉末外露、颜色贴近表面这一点上,任何后续的固定动作都会带来风险。定画液会压暗颜色,震动会让颗粒松动,强光会伤到那些本就脆弱的色料。[1][6]
这正是粉彩看起来和别的着色媒介不一样的原因。它不会让观看者穿过一层颜料去寻找后方的幻象,它要求观看者一直意识到,那是一层刚刚勉强变成图像的粉末沉积。粉彩可以丰厚、柔和、细腻,也可以像画一样铺展开来,画面再怎么完整,依旧会保留一种感觉:图像停在纸面上,始终没有向更深处沉下去。[1][4]
图像说明:题图贴近工作台,因为文章的判断在任何博物馆成品出现之前已经开始。粉末、纸张齿感、手上的压力,以及旁边等待使用的定画液,共同呈现出这门媒介的处境:颜色已经抵达表面,而表面仍然保持着物理性的外露。
粉末需要一张既能抓牢它也能顶住它的纸
这种媒介从摩擦开始。大都会的材料页面指出,粉彩通常需要带轻微纹理、也就是带齿感的纸面,这样颗粒才能被抓住,而不会直接滑掉。[1] 齿感之所以重要,在于它让支撑物本身进入了工作。表面太滑,颜色会漂走;表面合适,粉末就会被挂住,同时又继续暴露在视线里。[1][4] 粉彩因此依赖一张既能接纳笔触、又能给笔触以阻力的纸。
这也是为什么它会鼓励艺术家从接触去理解颜色,把渗透留在更后的位置。粉彩棒的宽面轻轻擦过去时,可以留下带着纸纹的浅色层;棒尖压下去时,又能形成更饱和、更确定的痕迹。[1] 同一资料还提到,粉彩可以用手指、纸擦笔、海绵、画笔去揉开,也可以和水混合后用作更不透明的提亮或强调。[1] 变化很多,最有力量的色彩效果,往往还是来自让各自独立的笔触继续保持独立,同时别把一切都揉成同一团雾气。[1]
这层区别既是视觉问题,也是历史问题。Getty 关于粉彩诞生的展览说明,把这种媒介的真正兴起放在十八世纪,当时艺术家已经把它当成一条能够和油画并列的正式路径,尤其适合肖像。[3] 英国国家美术馆把同一判断压得更短:粉彩之所以在十八世纪肖像中格外流行,原因之一就在于它比油画更省时间。[2] 速度因此写在媒介历史里。粉彩可以很快,快并不等于轻率,快让每一笔变得更有决断,因为它没有太深的材料厚度可以把迟疑藏进去。
粉彩真正奖励的,是分开的笔触
粉彩最强的时候,往往正发生在艺术家愿意相信表面,而不急着把一切揉匀的时候。大都会的材料页面指出,过度混合会削弱亮度,而把不同颜色以分开的笔触并置在一起,反而能形成更强的色调与色彩关系。[1] 这正是粉彩的核心悖论。它看上去柔软,真正的力量却不落在柔软上,更落在它如何让互不相同的决定紧挨在一起,又不彻底融化成同一种东西。
这套逻辑也让粉彩拥有很大的温度跨度。大都会同一页面从 Jacopo Bassano 十六世纪的习作谈到奥迪隆·雷东的活跃表面,再谈到 Maurice Quentin de La Tour 通过定画液分层稳定底层色彩的做法,等于把粉彩从快速起稿、完成肖像到高度复杂的色彩建造都放进了同一条技术谱系里。[1] 英国国家美术馆则把 La Tour 与德加并列为最有代表性的粉彩大师。[2] 这组并列很有帮助,因为它把十八世纪的精密控制与十九世纪的表面压力放进了一条连续线上。
美国国家美术馆的《The Touch of Color》展览页又把这条线继续拉长。馆方把粉彩描述为一种几乎没有边界的媒介:可以湿用,也可以干用;可以直接用整支粉彩棒画,也可以磨成粉再用刷子上色,并且把它的技术史从文艺复兴一路追到二十一世纪。[4] 粉彩因此不属于某种小支流式的素描方式,它是一套历史很长、光学回报很高、保存难题也同样尖锐的技术系统。[4]
德加说明,粉彩可以很有肌肉,同时继续保持脆弱
德加是最好的试金石,因为他把粉彩从优雅肖像一路推到了几乎带有身体重量的地步。大都会关于《为女子梳发》的作品页记录得很具体:这是一张大尺幅粉彩,画在浅绿色机织纸上,纸面后来已经转成偏暖的灰色,并且固定在原来的纸板装裱上。[5] 页面还写到,这件作品原本属于德加为 1886 年印象派展览准备的一组女性题材,围绕洗浴、梳发与擦拭等动作展开,同时强调画面高度完成、肤色带着珠光般的起伏,四周环境则带着强烈、近乎刺眼的色彩对照。[5] 这里的粉彩已经进入全尺寸、全力度的状态。
大都会那篇关于保存德加粉彩的文章,则把问题推得更深。[6] 德加用互相叠压的垂直笔触把补色与强对比色一层层织起来,同时又使用了十九世纪新出现的合成色料,而这些色料本身就带着额外的脆弱性。[6] 文中说明,深红色一类的颜色以及当时染色纸的底子都很容易受光伤害,所以博物馆只能让作品处在偏低照度、稳定湿度和严格控温的环境里。[6] 震动危险,因为粉末会移位;普通定画液同样危险,因为它会压暗颜色,也会损伤粉彩最核心的高亮度。[6]
这最后一点正好触到这种媒介的中心。粉彩的美感和它的保存难题,其实就是同一件事的两面。粉末留在表面附近,于是颜色显得明亮;粉末留在表面附近,于是作品必须躲开触碰、振动和过度固定。[1][6] 视觉效果和材料风险之间,没有一道干净分开的线。
为什么粉彩今天仍旧显得直接
粉彩之所以持续有力量,原因在于它不允许颜色和材料完全脱钩。细磨颜料、极少量结合剂、带齿感的纸、分开的笔触,以及该揉多少、该固定多少的持续判断,都不会在成品里消失。[1][2][4] 它可以很温柔,也可以很高贵、很迅疾、很庞大、很亲密,画面再怎么成熟,依旧会留下一个事实:颜色如何抵达,如何停住,以及它如何随时都还会被伤到。
也因此,粉彩常常比更耐久的媒介更显得直接。油画需要时间去形成表面,壁画需要建筑和化学,粉彩需要粉末、齿感和手上的胆量。它把颜色带到观看者眼前,方式正是让颜色继续贴着纸面。让它发亮的距离,也让它继续处在脆弱里。这层脆弱并不属于附带后果,它本身就是观看内容的一部分。
来源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Pastel"——材料与技法总览,涉及粉彩的粉末构成、纸张齿感、光学亮度、分开笔触的色彩逻辑,以及定画液会压暗表面的风险。
- The National Gallery, London, "Pastel"——术语页,说明粉彩作为胶质结合的彩色条状媒介,如何在十八世纪肖像中流行起来,以及软粉彩与硬粉彩的差别。
- The Getty Museum, "The Birth of Pastel"——展览页面,介绍粉彩如何从彩色粉笔绘画中发展出来,并在十八世纪成为一种速度快而完成度很高的油画替代方案。
- National Gallery of Art, "The Touch of Color: Pastels at the National Gallery of Art"——展览概览,说明粉彩在湿用、干用、直接用棒与磨粉上色之间的多样处理方式,以及它漫长的技术历史。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Woman Having Her Hair Combed"——作品页,提供年代、媒介、装裱方式、展览语境,以及德加如何通过层叠色彩对比来完成这张粉彩。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Precious Powder: The Fragility of Degas's Pastels"——保存修复文章,讨论重叠笔触、脆弱色料、低照度展示、震动风险,以及定画液在粉彩保存中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