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色彩画派”是那种名字听上去比作品本身整齐得多的标签。它像一个组织严密的流派,像一套已经编好的课程,历史上的真实情形却更松散,也更有活力。史密森尼图书馆与档案馆的文章提到,连吉恩·戴维斯自己都把它叫作“所谓的画派”,因为后来被并置在这个名字之下的艺术家,起点来自松散的创作现场,少有正式学校式的组织形态,也少有共同教义式的集体宣誓。[1] 他们真正共享的是地点、时间,以及同一个问题:当抽象表现主义已经把英雄式笔触做成了时代常识,绘画接下来怎样往前走,才能走出在别处低声重演纽约戏剧性的循环。
华盛顿给出的回答,是把绘画强度挪到别的地方,让情绪温度进入新的承载方式。与其让手势承担意义,这批画家更愿意让颜料进入画布的方式、边缘的清晰程度、布面的吸收性、色带之间的间隔,以及画幅本身的尺度来承担意义。[1][2] 华盛顿色彩画派直到今天仍然重要,原因就在这里。它给战后抽象带来的,远超过一层更明亮的表皮;它改写了绘画压力究竟可以栖身在哪里。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吉恩·戴维斯 Franklin's Footpath 的真实现场照片,避开平面作品复制图的路径。这个选择把视觉重新放回华盛顿自身:条纹成为公共步行表面,运动中关于间隔、边缘与色彩序列的关注,也就变成了一段城市可以实际穿过的空间。[7]
名字来得很晚,也始终带着松动处
理解这个运动,最好的起点,是先把它从纪律严整的队伍想象里移开。史密森尼图书馆的文章把这个标签和1965年的 Washington Color Painters 展览联系在一起,同时强调这些艺术家彼此之间少有自觉组织成“学校”的动作,即使后来的艺术史喜欢把他们归成一组。[1] 这个名字通常指向六位画家:Morris Louis、Kenneth Noland、Gene Davis、Thomas Downing、Howard Mehring 与 Paul Reed。[1] 这份名单当然真实,却容纳不了全部现实。
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的 Local Color 展览把这个问题说得更开。它把注意力从这个标签本身移开,将 Leon Berkowitz、Sam Gilliam、Felrath Hines、Jacob Kainen 与 Alma Thomas 也放进同一个华盛顿语境里,把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期到七十年代中期的首都看成全国最活跃的艺术现场之一,超过成员固定的小圈子想象。[2] 这层扩大后的视角很重要,因为它让“画派”更像一种地方气候,超出一张入会名单所能解释的范围。华盛顿变成了一块适合试验的场地,艺术家在这里不断追问:当题材被削减,粗重的笔触修辞被压低之后,色彩和形式本身还能做什么。
因此,这个运动真正稳固的单位,落在一种共同的重心转移上,宣言反而容纳不了它。色彩从填进既有结构里的内容,转入自己生成结构的位置。
媒介本身变成了论证
史密森尼图书馆那篇文章最有力量的部分,就在它把这一点说得相当直接。文中把这批艺术家概括为围绕纯粹色彩绘画展开实验的一群人,并强调材料与技法本身就是信息:浸染、倾倒、滴落、点擦,在大尺幅表面上留下的方式,和最终的构图一样重要。[1] 这一层判断,比通常那句“硬边、明亮的色彩”更接近这个运动的核心。华盛顿这批画家的工作,超过了更换一组更现代的颜色;他们是在改写一幅画究竟怎样被制造出来。
也正因如此,未打底画布在这个故事里分量极重。Kenneth Noland 的史密森尼艺术家页提到,他1949年搬到华盛顿之后,一边在菲利普斯收藏馆里观看欧洲绘画,一边接触抽象表现主义,随后开始尝试未打底画布与非常规的施色方法。[3] 画布从此离开了等待图像落下的被动表面位置,自己成了过程的一部分。被稀释的颜料会渗进去、铺开来、停在布纤维里,于是色彩离开后加皮膜的状态,像从支持物内部长出来。
Noland 的条目还保留下了这个运动的人际温度。文中写到,他和 Morris Louis 会进行所谓的“jam sessions”,两个人一起画,一边试一边互相激发。[3] 这个词重要,因为它让这个画派避免被误读成一套毫无血肉的形式配方。这些作品看上去很冷静,秩序感却常常来自实验、速度与偶然。Noland 把圆形画成一种“单一的表现实体”,他的“一次成形”方法也说明,在这种更冷的表面秩序下面,风险始终在场。[3] 华盛顿色彩绘画确实降低了挣扎的可见度,赌注依然存在,只是从夸张的笔触,转移到了无法撤回的浸染。
吉恩·戴维斯说明了这个运动的节奏一面
如果说 Noland 与 Louis 让人看清浸染的逻辑,那么 Gene Davis 则让人看清另一件同样重要的事情:华盛顿的色彩绘画完全可以拥有音乐性,同时绕开旧式抒情或氛围化的路子。史密森尼的 Gene Davis 艺术家页把他放在非常核心的位置,说他对华盛顿作为当代艺术中心的建立意义重大,并指出他在五十年代后期转向硬边条纹绘画,部分原因正是要削弱笔触的存在感,让色彩关系直接裸露出来。[4] 这一转向,在1957年的 Stripes 里已经非常清楚,而博物馆作品页也把它定义为他最早的条纹实验之一。[5]
这张早期作品之所以特别有用,恰恰因为它还处在彻底“净化”之前。博物馆的描述说,戴维斯把大胆的笔触迅速落在一个深色、粗糙刷开的背景上,因此画面仍然带着过渡期的状态:垂直色带已经作为独立的颜色事件成立,同时仍保留着与笔触性之间的联系。[5] 在这个层面上,Stripes 正好把这个运动的铰链处暴露出来。手势仍在,却已经被收编进一种连贯的序列秩序里。
等到 Davis 画出 Hot Beat,这种结构感就变得更精确,也更自信了。史密森尼的作品标签指出,色带之间出人意料的间隔,是这幅画拥有音乐性的重要原因,而 Davis 希望观看者能够从某一种颜色进入,再沿着整张画去看它如何发生作用。[6] 博物馆还补充说,他把垂直条纹使用了将近三十年,因为这种装置能持续检验色彩在表现与结构两方面的潜力。[6] 这正是华盛顿色彩画派成熟后的面貌。画面脱离再现对象,爆炸性的动作也退到场外。它的脉动来自间隔本身,因为间隔已经变成了事件。
也因此,Davis 才会在这个运动的身份想象里如此关键。他证明了重复也有能力让绘画展开。只要条件准确,重复会成为让差异被真正感知出来的最好办法。
华盛顿提供的是替代路径,通向现实的另一面
华盛顿色彩画派常常被误读成一种逃离情感压力的方式,仿佛这些艺术家选择平面与明色,只是为了避开早期抽象里那种沉重的存在主义表情。现有材料指向一条更困难也更严谨的路。Gene Davis 把这种硬边与亮色称作对六十年代初纽约杂乱绘画状态的一次“新鲜空气”,这里的“新鲜”含义很厚,指的是通向说服力的另一条路线。[1]
Local Color 所展示出来的广度,正好说明了这条路线有多宽。有人把它做成条纹,有人把它做成圆靶,有人把它做成帷幕般的浸染,有人把它推成悬置的色场,而像 Sam Gilliam 这样更晚的艺术家,则在继续推进华盛顿色彩画派相关发明的同时,把语言又从画框里解放了一步。[2] 这一层延展关键,因为它说明这个运动真正留下来的东西,某一种固定外观解释不了;更准确地说,它留下了一种许可:严肃绘画完全可以建立在色彩决策、表面行为、色带间隔、倾倒边缘的速度,以及画布吸收颜料之后留下的不可逆痕迹之上。
顺着这个角度看,华盛顿色彩画派真正重要的地方,重心落在它对美国现代主义内部做出的结构性修正上,地方性小注脚的说法容纳不了这层意义。它告诉后来者,抽象绘画里的张力可以脱离可见痛苦的单一路径。张力也可以表现为控制、吸收、时机与色彩压力。华盛顿保留了绘画中的情感,同时教会情感如何只通过色彩来行走。[1][2][3][4][5][6]
来源
- Anne Evenhaugen,"Hard-edged, Bright Color: The Washington Color School",Smithsonian Libraries and Archives / Unbound——涉及这一标签的松散性质、1965年 Washington Color Painters 展览、六位核心画家,以及这一运动围绕纯粹色彩、浸染、倾倒、滴落与点擦展开的技术重心。
- Smithsonian American Art Museum,"Local Color: Washington Painting at Midcentury"——展览页,把二十世纪中期的华盛顿界定为一个高度活跃的艺术现场,并把运动范围扩展到狭义核心名单之外。
- Smithsonian American Art Museum,"Kenneth Noland"——艺术家条目,涉及黑山学院、菲利普斯收藏馆、未打底画布、与 Morris Louis 的“jam sessions”,以及 Noland 迅速一次成形的工作方法。
- Smithsonian American Art Museum,"Gene Davis"——艺术家条目,涉及 Davis 在华盛顿当代艺术地位中的作用,以及他如何从手势性绘画转向以条纹组织色彩结构。
- Smithsonian American Art Museum,"Stripes"——Gene Davis 1957年作品页,包含年代、媒材,以及馆方关于它作为早期条纹实验之一的说明。
- Smithsonian American Art Museum,"Hot Beat"——作品页,涉及 Davis 如何通过意外的条带间隔建立音乐性,以及条纹如何长期承担色彩的表现性与结构性测试。
- Wikimedia Commons,"File:GeneDavisStreet.jpg"——吉恩·戴维斯在华盛顿特区街面绘画 Franklin's Footpath 的真实现场照片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