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双脚。脚跟抬起，双腿向上伸展，身体随即像改了行进的方向。躯干向后弓起，头部也随之仰去。一条手臂伸向人物上方的空间，另一条屈起，收向头侧。在哈丽特·惠特尼·弗里什穆斯（Harriet Whitney Frishmuth）的《葡萄藤》（The Vine）中，一个站立的身体化作一道恣意舒展的弧线。

图中这尊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所藏的青铜像构思于 1921 年，1923 年放大并修改，1924 年铸造。[1] 作品最初是一件足以置于桌上的小像。放大为巨像之后，向后弯折的身体占据了观者原本可以立足的空间。

视线很容易追着抬起的手臂向上走，把双脚抛在脑后。重新向下看，雕塑便显出另一番面貌。那看起来轻松自如的姿态，脚下有着明确的着力点。

循着轮廓看去

葡萄藤赋予作品名字，幅度最大的曲线则来自身体。枝叶牵连双手，让目光越过两手之间原本空出的距离。纤细的藤蔓伴着沉重得多的青铜肢体，也给了双手一件事可做：伸展的双臂由此属于某个动作，动作的起止仍然难以捉摸。

可以从几道轮廓的呼应来细看这尊雕塑。贯穿躯干的长弧将身体向外打开，弯曲的手臂又把其中一部分收回。整个姿态在空间中的展开疏密有别：上方舒展宽阔，脚下的立足处相对狭窄，目光便在广展的上身与下方小小的接触面之间来回移动。即使面对一张静止的照片，眼睛也忙碌着。

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语音导览中，弗里什穆斯回忆，罗丹曾建议她研究剪影。她也记得放大《葡萄藤》时的窘境：站在梯子上工作，塑造那张倾斜的面孔时，还得从上下颠倒的角度下手。[1]

这段回忆把雕塑家自己的身体也带入了画面。完成的青铜像让一种艰难的姿势显得流畅，制作时，另一个人却要在人物四周和上方挪动，从外部逐一应对这个姿势。远处一眼便能读懂的轮廓，是在近旁一点一点塑成的。

藤蔓中的舞者

这一姿态来自与舞者的合作。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资料确认，放大版雕塑的模特是福金芭蕾舞团的德莎·德尔泰伊（Desha Delteil）。[1] 更早的阶段还有另一位参与者：佳士得一尊小型铸件的拍卖图录记载，最初的小像以 René Wilde 为模特，构思于 1921 年，当时弗里什穆斯正在斯尼芬庭院（Sniffen Court）的工作室授课。[2] 同一个熟悉的作品名之下，留着雕塑家与不同模特相遇的经历。

艺术史学者克拉丽丝·法瓦-皮兹（Clarisse Fava-Piz）在为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撰写的文章中，分辨了人物外观上的纵情与维持这一姿态所需的身体控制，这一区分有助于细看作品。她将葡萄藤与酒神巴克斯及狂喜相联系，同时提醒人们留意舞者的稳定。[3] 这些联想在雕塑中并存，那份欢愉有赖于一个需要高度控制的姿势。

以植物来比拟身体，在视觉上自有缘由。藤蔓弯曲时仍连绵一体；在这里，躯干的转折引着目光从下半身走向后仰的头部。关节、肌肉与肢端依旧清晰可辨，弗里什穆斯保留了足够的解剖细节，让人感到身体正在拉伸。身体化为藤蔓的过程发生在观看之中，人体本身始终可辨。

在我看来，头部向后仰起的处理尤其值得留意。这个动作打断了寻常的面对面相望。我们先感受到身体的朝向，随后才与面部表情有所交流，注意力也由此移向整个身体从头到脚展开的动作。

当姿态改变尺寸

小型《葡萄藤》自有一段漫长的流传史。休斯敦美术馆的 Rienzi 藏品中，就有一尊标注年代为 1921 年的青铜像。[4] 苏富比图录援引这件雕塑的作品全集目录，记载 1921 至 1966 年间共铸造了 396 尊小型版本，其中 317 尊出自 Gorham Manufacturing Company。[5] 这些数字记述的是小型雕像这一版本的铸造情况，大型青铜像另有其铸造记录。

这一差别也改变了我们对观看的想象。案头小像可以从上方俯视，一眼收尽整个姿态。人物一旦高逾两米，抬起的手与倾斜的面孔便和观者的头部有了另一种位置关系。同一道长弧，此时引人仰望。尺寸为作品带来另一种节奏：辨认可以从双脚开始，再花些时间，抵达身体伸展的最远处。

法瓦-皮兹谈到，放大后的作品曾在美国国家雕塑学会 1923 年的展览中展出，大型版本共铸造了五尊。[3]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确认，其馆藏为五尊中的第四尊。[1] 因而，这张照片记录的是少量铸造的大型版本中的一件具体藏品，与它相伴的，还有流传广泛得多的小型版本。

最后再回到枝叶。它为这一动作提供了名字，雕塑的意味还要循着全身去体会。观赏的乐趣，在于看一个直立的身体如何大幅偏离垂直线，脚下同时保有清晰可见的立足处。每一次从脚移向头部，后弯都显得恣意；每一次回到双脚，那份从容便又清楚了几分。

资料来源

1.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葡萄藤》，藏品编号 27.66——作品资料、馆藏照片，以及含有弗里什穆斯回忆的语音导览文字稿。
2. 佳士得，《哈丽特·惠特尼·弗里什穆斯：葡萄藤》，拍品编号 4013401——图录文章记载了模特 René Wilde、1921 年的小像及后来的放大版本。
3. 克拉丽丝·法瓦-皮兹，《论哈丽特·惠特尼·弗里什穆斯的〈葡萄藤〉》，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2019 年 9 月 17 日——舞蹈、姿态与大型版本的展览背景。
4. 休斯敦美术馆，《葡萄藤》，藏品编号 94.1074——Rienzi 藏品中另一尊 1921 年的青铜像。
5. 苏富比，《哈丽特·惠特尼·弗里什穆斯：葡萄藤》，“美国艺术”拍卖，2019 年 9 月 17 日，拍品 58——小型版本铸造史及作品全集目录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