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横卧在母亲宽阔的膝上,母亲垂首望着孩子。贝茜·波特·沃诺(Bessie Potter Vonnoh)的《年轻的母亲》中,裙褶在两人身下铺开,为这份安静的依偎托起厚实的基座。整个构图把目光引向内里。即使隔着照片,这件青铜雕塑也有一种邀人走近的意味。
沃诺于1896年为这件作品塑模。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的版本由Roman Bronze Works铸造厂约于1906年铸成,高仅14英寸。小巧的尺度也是观看经验的一部分:整组人物尽收眼底,目光却仍留恋于头部倾斜的角度,以及双臂围出的庇护。[1]
这样的姿态成就了她丰厚的艺术生涯。从芝加哥的工作室一路追随沃诺,走到纽约的公共花园,便能看见亲密如何拥有自己的观众,也能看见那份从容表象背后,细密而自觉的经营。
一间自己的工作室
沃诺1872年生于圣路易斯,在芝加哥长大,曾在芝加哥艺术学院师从洛拉多·塔夫特(Lorado Taft)。她加入了塔夫特手下被称为“白兔”(White Rabbits)的女性助手团队,协助制作1893年芝加哥哥伦布世界博览会的雕塑。日后以小型人物雕塑成名的她,最初参与的是一场规模宏大的公共盛会。[2]
随后,她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在那里为朋友塑造精巧的着色石膏肖像。美国国家女性艺术博物馆记载,这些肖像颇受欢迎,所得收入帮助她在1895年首次赴欧洲旅行。在巴黎,她结识了奥古斯特·罗丹。[2]
艺术选择与职业独立之间的关系,在这里格外具体。一件小小的肖像,能够挣来远行的费用;一次远行,又能拓宽雕塑家的阅历。她的事业向外伸展之初,亲密的尺度就已在其中。
手下的触感如何留存于铸造
亨廷顿博物馆收藏的另一件《年轻的母亲》,让温柔背后的工夫更容易被看见。这件石膏版本由Roman Bronze Works留存下来。馆方说明了制作次序:先将雕塑家的泥稿翻制成石膏,再用石膏制作青铜铸件。作为中间环节,石膏的精细修整十分要紧,因为它的细节将传递到金属上。[4]
亨廷顿的这件石膏表面覆有一层虫胶,由铸造厂涂上,用于保护模型。因此,它温润的表面也留下了实际使用的证据。一件在博物馆观众眼中已经完成的作品,在雕塑制作过程中,仍可作为工作用模继续参与铸造。[4]
由此再看沃诺作品中的柔和质感,眼光也随之变化。略略带出的衣褶,轻轻塑成的面容,都要经受材料逐次转换。成品青铜中那些转瞬即逝的感受,因表面处理时的一次次选择而得以长存。看似自然流露的一刻,可以预先经营、妥善留存,再次铸造。
人物静立,表面流动
母性题材成为沃诺声誉的核心,另一尊人物却显出她的小型雕塑所能容纳的变化。作于1910年的《扇》是一件镀银青铜雕塑。一位站立的女子转过头去,手中的扇子垂在身侧,长裙收拢成一道道细窄而下垂的衣褶。[5]
美国国家女性艺术博物馆特别指出,这些衣褶有双重作用。它们赋予人物柱子般的稳定感,凸起与凹陷又让光线在表面闪动。姿态保持内敛,材质却生出更活泼的节奏。[5]
对我而言,这股张力正是沃诺作品独有的趣味之一。人物足够安静,容得下凝神细看,又给目光留下循行的线索。她雕塑中的人物,仅凭日常姿态就能留住观众。一次转头,一道垂褶,或表现重点的些微调整,便能统摄整件雕塑。
小雕像周围的观众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策展人泰耶·托尔斯(Thayer Tolles)将沃诺放在美国小型青铜雕塑复兴的背景中考察。她起初塑造身着时装的当代女性,后来又加入舞者,衣饰以古希腊垂褶为灵感,处理得较为概括。家庭生活与古典意趣,可以同处于这样小巧的尺度之中。[3]
这个世界也有自己的范围。托尔斯描述了早期人物所处的雅致社交圈,作品呈现的女性经验也带着这一圈层的局限。雕塑中的宁静,来自对生活有所取舍的观看。细看这些作品,既要体会形式处理的巧思,也要看见这层取舍。
展览让这种观看越过了每件雕塑所暗示的室内空间。沃诺于1910年在科科伦美术馆举办了一场重要个展,1913年又在布鲁克林艺术与科学研究所举办个展,1921年成为美国国家设计学院(National Academy)的正式院士。数量可观的同版铸件主要出自Roman Bronze Works,帮助她的作品广泛流传。[3]
于是,一件小型青铜雕塑也向公众提出了主张:什么值得被注视。与家庭相连的题材,能够经由铸造厂、展览、收藏与艺术评论,进入更广阔的生活。
花园成了房间
后来的伯内特喷泉将这一主张带到了户外。这件纪念儿童文学作家弗朗西丝·霍奇森·伯内特(Frances Hodgson Burnett)的作品,在睡莲池旁安排了两个孩子:男孩斜倚着吹笛,女孩站在一旁。中央公园保护协会称,这两个人物让人联想到《秘密花园》中的玛丽与狄肯。[6]
喷泉最终的位置,经历了一番周折。1927年成立的一个委员会委托沃诺创作,原拟安置在公园另一处规划中的儿童花园和讲故事的区域。计划未能落实,喷泉便被收入库中。1937年,温室花园(Conservatory Garden)开放,管理者在南部的英式花园为它找到了位置。[6]
这座纪念作品让孩子们结伴相处,唤起想象,以此纪念一位作家。这样的选择,将小雕像里那份专注延展到访客能够步入的地方。人物周围的房间变成了花园,人们仍可在其中静静凝神。
再回头看那对母婴,小巧的尺度便显出用心。沃诺懂得,一个姿态如何聚拢观众的注意。无论隔着桌面,还是身在池边,她都为这份凝视留了一处停驻之地。
资料来源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年轻的母亲》——塑模与铸造日期、尺寸、铸造厂、藏品编号06.306,以及本文所用照片。
- 美国国家女性艺术博物馆,“贝茜·波特·沃诺”——芝加哥求学经历、哥伦布世界博览会雕塑工作、早期工作室与首次欧洲之旅。
- 泰耶·托尔斯,“贝茜·波特·沃诺(1872–1955)”,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12年4月——风格演变、展览、青铜铸件的版次发行与专业地位。
- 亨廷顿博物馆,《年轻的母亲》,藏品编号2007.9——来自Roman Bronze Works的石膏模型、表面虫胶涂层及其在铸造中的用途。
- 美国国家女性艺术博物馆,《扇》——1910年的镀银青铜雕塑,以及姿态、衣褶与表面之间的关系。
- 中央公园保护协会,“伯内特喷泉”——纪念主题、未能落实的花园计划、入库存放及最终安置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