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给出了两条去路。右侧,宽阔的一段弯曲向上,伸出画面;正前方,较窄的石阶穿过尖拱,通向更远处的一道门。弗雷德里克·H. 埃文斯把我们安置在分岔处下方,两条路在这里还共用着同一片磨损的踏面。尚未想象自己将抵达何处,目光就已面临选择。
他在1903年拍摄的这幅《阶梯之海》,韦尔斯大教堂,让这一瞬的迟疑变得引人入胜。此处所用图像来自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收藏的印相,原件尺寸仅为23.6 × 19.1厘米。[1] 在这小小的长方形里,连接房间的通道自有一番气象:浅淡的石色,深暗的凹处,还有仿佛正在聚拢、又将散开的阶沿。
阶梯上的日常事务
这处阶梯形态特别,自有实际用途。韦尔斯大教堂将阶梯的建造时间记为1265–1280年,教士议事厅(Chapter House)则建于1286–1306年。议事厅位于下层拱室之上,拱室用作保管贵重物品的库房。座堂教士在楼上聚会,商议教堂事务,办理司法事宜;证人可以坐在阶梯旁的座位上等候。[2]
两条去路在照片中同样举足轻重。右侧弯曲上升的阶梯通向教士议事厅所在的楼层,前方的通道则接向牧师巷(Vicars’ Close)。[3] 构图将两个方向收在一起,各自通向何处,却都未在画面中完整展开。通常赋予这番攀登以理由的那间厅堂,仍在视野之外。
正是这处省略,让阶梯获得了独立于游览行程的地位。匆忙赶去开会的人,只会把每一级台阶当作抵达某处的手段。在埃文斯的照片里,这片过渡空间自身已经足够。行人通常会继续向前,我们却留了下来。
阶梯的历史用途,也让照片里的静谧多了一层意味。这些石头属于一个举行会议、管理事务、听取证词的机构。起伏不平的表面引人想象长年累月的踩踏,至于某一处凹痕究竟出自谁的脚步,照片留下的是空白。画面省去了用来代表人的点景身影,空寂本身为人的存在留出了余地。
波浪如何成形
先从画面下沿看起。宽阔的石阶贴近画面表层,踏面上浅浅的凹陷,打断了原本整齐的横向条带。向上望去,这些条带逐渐收紧,右侧绕着簇柱弯转,左侧则缩窄,伸入洞口。目光同时受到几股力量的牵引:上升,转弯,继续前行。
立柱让这些动势变得清晰可辨。笔直的柱身是一把稳定的标尺,衬得弯曲的阶梯仿佛鼓胀起来。试着在心里遮住画面的这一侧,阶梯的走势便会趋于平直,只剩一级级向远处延伸的台阶。再把柱础放回去,石阶便像是涌向一处抵挡着它的东西,又从周围绕过。
埃文斯的题名为这种感受指明了方向。加拿大国家美术馆引用过他本人的描述:他将右侧的弧线比作一道大浪,将上方磨损的台阶比作奔向岸边的细浪。[3] 这片海,是他对石头的读法。有了这一比喻,目光便能在同一道边缘上来回转换:它既是承托脚掌的踏面,也是仿佛随时就要落下的浪峰。
光维系着这双重观感。明亮的边缘勾出踏面,较暗的踢面赋予台阶厚度。阶梯在照片中有了流动的感觉,石头的质地依然清晰。轮廓开始流淌时,石头仍然显得沉重。
慢慢找到的视点
这样的相遇,经过了一番工夫。安妮·M. 莱登(Anne M. Lyden)在盖蒂博物馆出版的研究中写道,这幅1903年的照片来自延续数年的尝试。她将其与埃文斯1900年从另一角度拍摄的照片相比较,认为后来的画面节奏更鲜明。[4] 阶梯早已成为他的拍摄题材,他随后才找到令自己满意的画面安排。
莱登还描述了他一贯的工作方式:长时间驻留、观察大教堂内部,在笔记本上记录视点、光线、曝光与镜头。[4] 这张照片的确切曝光时长,仍难从这些记述中确定;等待与比较在他工作中的位置,却已经清晰可见。
在这里,找到一座建筑与找到一幅照片之间的区别,值得细察。相机能够记录面前的事物,摄影者则要决定,哪些关系应当留在取景框中。就这张照片而言,机位一变,右侧舒展的弧线与前方较小的一段上行阶梯,两者的平衡便随之改变。石头都在原处,一段熟悉的阶梯却可以呈现出另一番视觉关系。
盖蒂博物馆的展览文章强调,埃文斯希望传达建筑唤起的情感体验。[5] 在《阶梯之海》中,这份追求落在寻常的细节上。我们看得见磨损的石面,循着弯转的走势望去,也感到洞口传来的吸引。若从精神层面解读这幅照片,画面也为这种读法留下了坚实的依托。
再看一眼两条路分开的地方。右侧的上行阶梯,预示着画外有一间厅堂;左侧的通道,预示着建筑还将继续延伸。埃文斯让这两份期待都保持敞开。长久的观看之乐就留在此地,留在抵达之前:这段原为引人向前而建的阶梯,劝我们驻足。
资料来源
-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弗雷德里克·H. 埃文斯,《阶梯之海》,韦尔斯大教堂,1903年——藏品记录、尺寸、媒材、藏品来源及所用印相图像的出处;藏品编号457.1966。
- 韦尔斯大教堂,《韦尔斯大教堂年表》,尤其参见“A Masterful Meeting Place”与“Accommodation for the Ages”两节——建造时间、教士议事厅的用途、证人与通往牧师巷的通道。
- 加拿大国家美术馆,《你的馆藏:弗雷德里克·H. 埃文斯〈韦尔斯大教堂:阶梯之海〉》,2015年5月25日——两条去路,以及埃文斯将阶梯比作波浪的描述。
- 安妮·M. 莱登,《弗雷德里克·H. 埃文斯的摄影》,J. 保罗·盖蒂博物馆,2010年,印刷页码第3、11及15–16页——工作笔记、长时间观察,以及1900年和1903年两幅韦尔斯大教堂照片的比较。
- J. 保罗·盖蒂博物馆,《情感的记录:弗雷德里克·H. 埃文斯的摄影》,2010年展览文章——埃文斯对建筑的情感体验及其摄影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