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招牌,通常匆匆一瞥就有收获:认出文字,领会指令,然后继续向前。克里萨(Chryssa)的招牌却让这套默契落了空。在《时代广场之门》(The Gates to Times Square,1964–66)中,金属与霓虹保留着街头广告急切夺目的力量,信息却迟迟未至。作品的形态带着字母的轮廓,几乎就能读出来。目光仍在试着辨认。[5][6]
这片刻的迟疑贯穿了她的创作生涯。在以霓虹作品闻名之前,克里萨就已着手处理包装盒的浅浅折痕与报纸上的印刷内容。借助这些材料,她逐渐将“认得出”与“读得懂”拉开距离。字母化为凸起的形体、一道影子,或一块建筑构件,同时留存着足够的熟悉感,引人再看一眼。
克里萨于1933年出生在雅典,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长大。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的生平介绍,将她早年对字母和符号的感知,与地下抵抗组织传递的信息联系起来。此后,她先后在巴黎和旧金山学习,1958年定居纽约。[1] 这些迁徙让她置身于差异鲜明的视觉环境。追溯她对语言的种种思考,也需要从她遇见时代广场之前看起。
纽约仍为这些思考带来了异常丰沛的材料。克里萨与多位艺术家及支持者来往密切,其中包括阿格尼丝·马丁(Agnes Martin)、贝蒂·帕森斯(Betty Parsons),以及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策展人多萝西·C. 米勒(Dorothy C. Miller)。[1] 她很早便得到认可:1961年,她先在帕森斯的画廊举办个展,随后又在古根海姆博物馆举办个展。[8] 后来的叙述着重于这位艺术家如何有待重新发现,这段成就备受瞩目的岁月也应在其中占有位置。
要走近这些成就,《基克拉迪之书》(Cycladic Books)却给出一个出人意料的安静入口。文献展的介绍援引评论家皮埃尔·雷斯塔尼(Pierre Restany)的论述,描述了她如何贴着纸板包装盒内侧的折叠处浇铸石膏。由此留下的横竖棱线,让人想到古代基克拉迪雕像简化的面容:一道眉棱与一道鼻梁,从纸盒自身的构造中浮现。第14届文献展展出的二十件石膏作品,创作年份均标为1957年。[2]
这场相遇以极简的手段带来丰厚的联想。一次性容器留下的形状,足以唤起一件古代器物的形象。把这些浮雕称为“书”,又引出了另一层期待:其中应当有东西可读。迎向观众的却是一片表面。稀疏的印痕引人耐心细看,如同面对一方残损的铭文,字句能否复原则悬而未决。目光寻找意义之时,古物与包装盒便在此相逢。
光让这场寻找延续在时间之中。梅尼尔收藏馆的保护修复文章解释,随着太阳移动或观众改变位置,克里萨早期浮雕的面貌也随之变化。物体静止,影子却在改变。在《光的习作》(Study on Light,1962)中,字母形体的清晰程度随照明而变。[3] 观看因此也取决于人在何时、站在何处。
这种变化的意义延伸到了视觉效果之外。梅尼尔收藏馆发现,标准而均匀的摄影布光会掩去《光的习作》表面的某些细节,必须调整灯光,才能更清楚地呈现它的纵深。[3] 连记录作品这件事,也遇到了赋予作品活力的那道难题。照片能够准确记录物体的存在,而形体在怎样的条件下才变得清晰可辨,照片所能交代的仍有缺漏。观看这件常被视为中性的事,在克里萨这里却需要格外主动地参与。
报纸带来了另一种游移的阅读经验。从1958年起,她开始使用废弃的莱诺铸排机印版,涂上油墨与颜料,在纸张或画布上反复压印。梅尼尔收藏馆的展览导览指出,这些材料包括天气预报、填字游戏和轮胎广告。[5] 它们都是日常生活中组织注意力的方式:一个个小单元,向读者交代已经发生的事,给出对未来的预测,或指引购买。
一件留存至今的作品,让这个过程变得具体。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将《报纸版面:袜子广告》(Newspaper Page, Sock Advertisement,1959–1962)登记为纸上双色凸版印刷,辅以油彩和石墨。[4] 题材的平常恰恰值得细看。袜子广告原本就注定会在下一次购买或下一期报纸到来时淡出视线。保存它,再加以改作,便截住了这段短促的寿命。原有用途消退之后,报纸版面仍留在那里,供人审视。重复逐渐成为肌理,信息也有了可供凝视的表面。
霓虹将这份兴趣延伸到空间之中。克里萨使用从商业招牌中回收的字母,并与专业金属加工工匠合作。在《时代广场之门》中,她搭起一个大写字母 A 形的结构,中间由狭窄通道隔开,金属与光逐层铺陈。制作时使用的纸样收纳在顶部的透明盒内。[5] 作品以完成后的形态,留住了自身制作过程的痕迹。
在本文刊载的照片里,这件雕塑看上去介于机器与入口之间。层叠的构件紧密挤在一起,开口则给目光留出穿行的通道。蓝光将注意力引向内部,暗色骨架的重量感持续在场。这些字母有了厚重的纵深,已难以像纸面上的文字那样供人阅读。目光在其间移动,一路寻找可穿过之处,也一路遇上阻挡。
借用城市的外观,与直接处理城市的材料,两者的区别由此变得清楚。在这件雕塑中,托住招牌的实体部分,与发光的正面同样引人入神。观众可以留意某段构件的厚度、重复形体之间的间隔,也可以看一条弧线如何与直边相接。即将读懂的期待引人靠近,作品的构造则让人久久停留。
她后来淡出公众视野,也与材料有关。唐娜·坦南特(Donna Tennant)在报道梅尼尔收藏馆2023–24年的展览时,描述了这些作品重回公众视野之前所需的大量保护修复工作。策展人米歇尔·怀特(Michelle White)谈到光艺术声誉的起伏与霓虹的脆弱;联合策展人梅根·霍莉·威特科(Megan Holly Witko)则谈及《时代广场之门》在入库存放数十年后的修复。[7] 这些叙述列出了具体的阻碍,让声誉衰落背后各不相同的因素逐一浮现。
这场由迪亚艺术基金会与梅尼尔收藏馆联合策划的回顾展,将霓虹雕塑、以文字为基础的绘画,以及依靠自然光焕发变化的作品重新聚在一起。[8] 展览涵盖的广度至关紧要。发光的雕塑由此进入一段持续探索的历程,那些安静的石膏表面也始终在其中。克里萨的创作生涯,超出了人们最容易与她的名字联系起来的那项技术。
再看《时代广场之门》中央的开口。它留出一条通道,四周聚集的符号却依旧难解。类似的情形贯穿她的作品:观众受邀走入,却迟迟得不到解读信息时那份即刻的满足。废弃的纸盒、过时的广告、从招牌上拆下的字母,都能重新留住目光。它们已经说完自己的意思,克里萨又给了它们此后仍可延续的时间。
资料来源
- Gabriella Shypula,《Chryssa》,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2024年——战争背景、艺术教育、1958年迁居纽约及艺术交往。
- 第14届文献展,《Chryssa》,2017年——《基克拉迪之书》的作品资料,以及皮埃尔·雷斯塔尼1977年专著中论述其纸盒起源的节选。
- Desi Peters,《Changing Light of Chryssa》,梅尼尔收藏馆,2017年6月13日——移动的光、《光的习作》及标准化保护修复摄影的局限。
- 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Newspaper Page, Sock Advertisement》,馆藏记录72.140——作品名称、年代与材料。
- Michelle White,《Chryssa & New York》,梅尼尔收藏馆展览导览,2023年——报纸印版、制作工艺、《时代广场之门》的构造及纸样。
- David Charles Shuford,《Chryssa: Chryssa & New York》,The Brooklyn Rail,2023年6月——展览评论及 Bill Jacobson Studio 拍摄的《时代广场之门》照片,附作品与馆藏署名。
- Donna Tennant,《Coming into Light: Chryssa & New York at The Menil》,Arts and Culture Texas,2023年10月10日——采访策展人,讨论霓虹保护修复、存放及艺术评价的起伏。
- 梅尼尔收藏馆,《Chryssa & New York》,2023–24年展览——艺术家早期个展、回顾展的范围及机构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