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渔网捞起了故事的一部分,其余部分则从远处辗转而来。在《海洋物件》(Marine Object)(1939)中,艾琳·阿加(Eileen Agar)把从土伦一位渔民手里买来的希腊双耳陶罐,与在坎布里亚收集的公羊角、从海泥中捞出的海星以及一副海洋生物骨骼组合在一起。读亨利·摩尔基金会的介绍,初看之下,这件雕塑犹如一份奇异的行李清单。[1]
随后,这些物件开始彼此相契。陶罐留出一处中空,羊角带来一道弧线,海星则在陌生的依托上伸展腕足。每个部分仍保留着足以辨认的样貌,把各自从前的生活带进这次相遇。观看的乐趣正在于此:眼前的组合渐渐有了独特的神采,超出了任何单件材料原有的面貌。
观看阿加的创作生涯,也适宜带着这样的双重关注:既看她发现了什么,也看发现之后,她又做了什么。从雕塑、拼贴到摄影与绘画,她不断寻找办法,让偶然的相遇有一个长久留存的形态。
选择艺术家的生活
阿加出生于布宜诺斯艾利斯附近的一个富裕家庭,在英国接受学校教育。策展人劳拉·史密斯(Laura Smith)为帕兰特庄园美术馆撰写的文章,记述了画家露西·肯普-韦尔奇(Lucy Kemp-Welch)早年给予她的鼓励,也写到她的艺术志向与外界期待她过的社交生活之间日益加深的冲突。1921年,她进入斯莱德美术学院。[2]
她也曾师从利昂·安德伍德(Leon Underwood),并有过一段巴黎生活,这些都是她求学经历的一部分。到了1930年代初,她已随伦敦小组(London Group)参展,1933年又举办了首次个展。她作为艺术家的工作与生活早已步入正轨,后来才被归入那场著名的艺术运动。[3]
1936年,罗兰·彭罗斯(Roland Penrose)与赫伯特·里德(Herbert Read)筹备伦敦国际超现实主义展览时,拜访了她的工作室,选中了三幅画与五件物件作品。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V&A)引用了阿加的一段自传回忆:得知自己的私人实验竟足以让她成为一名超现实主义艺术家,她颇为惊讶。[3]
这段轶事的趣味,在于归类总算姗姗来迟。展览为那些联系定下名称之前,她已在创作中将它们一一接通。由此进入她的艺术也很合宜:先看她怎样选择材料、安排形态,再看这些选择如何与超现实主义对意外联想的兴趣相遇。
让惊奇有形
史密斯将阿加的成就描述为一场交流:立体主义善于分析的结构,与超现实主义在情感和想象上的自由,在她的作品里彼此往来。她能让构图井然有序,同时让联想保持游移。[2] 奇异的物件仍要有安放之处;一段出人意料的碎片,也会因边缘、间隙或邻近形状的衬托而改变性情。
《海洋物件》让这种关系变得可感。各部分来自不同地方,完成后的雕塑却引人想象一个完整的生物,或一件重见天日的遗物。这是我对这件组合的解读,作品标题本身没有作此指认。磨损的材料留着它们曾在别处存在的证据,也让眼前的幻想有了可信的质地。
纸上创作为阿加探索这种关系打开了另一条路。帕兰特庄园美术馆收藏的《林中人物》(Figures in a Forest)(1954),在一张纸上汇集了水粉、墨水、色粉笔、圆珠笔与蜡笔。史密斯指出,作品将有机形态与对比强烈的抽象形式结合在一起。[2] 这些丰富的材料,让人想到一间由画面指引工具选择的工作室:画作还在生长,新的需要便会唤来另一种工具。
叶片里留着记忆
这份明快也有低沉的一面。在现藏新西兰蒂帕帕国家博物馆的《读书的女人》(Woman reading)(1936)中,蓝色卡纸剪出一个人形轮廓,框住黑纸与印有文字的纸张,压干的枝叶横过人像。博物馆的详细说明依据阿加本人的解释,指出那些印刷文字取自《时代进程》(The March of Time),内容关乎历史事件与战争。[4]
叶片的寓意同样经过深思。阿加把它们的干枯与时间流逝、失落及死亡联系起来。于是,几种不同的时间在这个人形里并存:印刷文字记录的过去,植物被定格的衰败,以及读者此时此刻的凝神阅读。[4]
最后这一层联系属于解读,却源自十分具体的材料选择。纸张能保存关于战争的文字,压制能留住一片叶子,同时让它的变化清晰可见。把两者放进一个人的轮廓,记忆也就成了画面身体的一部分。阿加对拾得材料的热情,既容得下欢悦,也容得下哀伤。
一次发现,可以等待五十年
相机延伸了她收集事物的方式。1936年,在布列塔尼海岸,阿加拍摄了普卢马纳克(Ploumanac’h)一带的岩石形态。亨利·摩尔基金会将她对这些风化形态的回应,描述为与大自然中已有的雕塑相遇。[1] 借助摄影,她带走了岩石的形貌,石头仍留在原地。
这些照片在创作中延续了很久。白教堂美术馆的生涯介绍记述,到了1985年,距拍摄已近半个世纪,她又在绘画中回到了这些影像。两次创作之间,横亘着战时的焦虑、难以专注绘画的岁月,以及战后重新开始的自动绘画和其他超现实主义创作实验。[5]
这段间隔改变了自发性的含义。最初的发现可以只在一瞬,它带来的回响却能延续数十年。一张照片保存着那次相遇,等待另一种媒介、另一段人生前来接续。阿加的好奇心里,也有重返旧物的耐心。
她还把拼装作品戴在头上,带出了工作室。她的《吃马赛鱼汤用的礼帽》(Ceremonial Hat for Eating Bouillabaisse),用圣特罗佩的一只软木碗,加上贝壳、珊瑚、鱼骨等从海边寻来的材料制成。据V&A记载,1948年,她戴着这顶帽子走过伦敦街头,出现在电视画面中。[3] 穿衣戴帽这件日常小事,也成了让意想不到的材料相遇的契机。
看过这顶帽子、那些叶片和留存至今的照片,再回到《海洋物件》,那份奇异的行李清单便容易理解了。阿加渐渐养成了一套创作方式,世界源源不断地为她送来新的契机。把一样东西留下,只是开端;找到它还能成为何物,则有待艺术家的眼光与手艺。
来源
- 亨利·摩尔基金会,《艾琳·阿加:天然现成品》,2015年——《海洋物件》及其各部分的来历、海岸摄影与图片版权信息。
- 劳拉·史密斯,《艾琳·阿加:无政府主义天使》,帕兰特庄园美术馆,2021年8月13日——求学经历、立体主义与超现实主义,以及《林中人物》。
- 罗莎琳德·麦基弗(Rosalind McKever),《走近艾琳·阿加:超现实主义艺术先驱》,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2026年6月4日——早期展览、1936年的工作室拜访,以及可穿戴的拼装作品。
- 新西兰蒂帕帕国家博物馆,《艾琳·阿加〈读书的女人〉(1936)音频描述》——文字稿详述了这件拼贴作品,并记录阿加对所用材料的解释。
- 白教堂美术馆,《白教堂美术馆宣布将于2021年5月举办艾琳·阿加大型回顾展》——战时的创作中断、战后实验,以及1985年以布列塔尼照片为依据创作的绘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