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脚远远分开,躯干在上方收拢,下一步却迟迟未至。奥古斯特·罗丹的《行走的人》没有面容来表露意图,也没有手来指引方向。凝视这尊青铜像,目光总会回到两脚之间的距离。一个动作已经开始,眼前的物体却无法真正将它完成。
照片中是国家美术馆收藏的铸件,高八十五厘米多一点。馆方将模型的制作年代定为 1878–1900 年,青铜铸件的铸造时间推定为 1903 年。[1] 这段横跨多年的时间,透露了作品成形的线索。罗丹重新使用早先的习作,将与《施洗者圣约翰》有关的躯干和双腿组合成一件新的作品。[2]
身体的残缺是有意保留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也收藏着一件小型铸件;据其说明,罗丹认为这件作品已经完成,因为它传达出了运动。[3] 这个判断给观看指出了一条线索:先看现存的形体已让身体感受到什么,将想象中补上缺失肢体的冲动暂时放在一旁。
接合处也参与了运动
若轮廓平顺,观者便容易把形体的统一视为理所当然。这里,上身与双腿看起来仍在彼此磨合。大幅迈开的双脚让雕像下部扎实而开阔,向上升起的躯干却略带未定的姿态。眼前既有一个行进中的人,也有一件由零散部分拼起来的物体。
罗丹博物馆的记述,为后一种印象提供了实证。1890 年代末,罗丹将一件旧有的、已经开裂的躯干习作与一双腿拼接,保留了可见的接合痕迹。这件躯干在重新使用之前,已在工作室里放了多年。1900 年,他在阿尔玛展馆举办展览,其中展出了一件石膏版本。[2] 雕像看起来连贯一体的身体,来自各自经历过一段创作岁月的部件。
罗丹博物馆默东馆对这件拼接作品的描述是:躯干前倾,并略向左转。馆方将更强烈的运动感与各部分之间未能完全吻合的接合联系起来。[5] 依照这一解读,部件相接的位置本身也有表现力,那一点偏差,让上身显出朝某处行进的动势。
那一点错位,比一场无瑕的解剖学展示更牵动我的目光。看着这个身体,人也仿佛在做一场轻微的平衡练习。眼睛试着让胸膛在双腿上方安顿下来,继而察觉它偏离这一位置的方向。青铜将两者的关系凝定,目光却始终在调整。
粗粝的表面同样值得细看。这些起伏与痕迹,留自雕塑反复制作的过程。仅凭伤痕般的外观,还不足以指认一个受伤者的故事。观者为它设想生平之前,有文献可查的拼接过程,已经交代了材料自身的经历。
一步,要花时间来看
罗丹曾谈过这个问题。他与保罗·葛赛尔的谈话由后者记录,1912 年以英文书名《艺术》(Art)出版。在“艺术中的运动”一章里,他讨论静止的形体如何引导眼睛,逐一经过一个动作的不同阶段。这段持续的时间,有一部分就存在于观看之中。[4]
他用来说明步行的例子是《施洗者圣约翰》,也就是那些后来被用于《行走的人》的习作所关联的作品。葛赛尔描述自己的目光如何跟随人物的重心,从一条腿经过身体,移向向前迈出的脚。罗丹随后将这一连贯过程与瞬间摄影作比较;在他看来,照片中的动作显得凝滞。他也承认,圣约翰双脚同时着地的姿态,合并了同一个动作中会被照片分开记录的不同位置。[4]
这番话是在艺术层面讨论人如何感知运动,其适用范围有别于普遍的步态规律。它直接谈论的也是《圣约翰》;将它用于《行走的人》,是在借助两件雕塑的关联展开解读。明确这一限度之后,便能理解:即使青铜像与某个单独截取的瞬间并不相像,它依然能让人信服地感到一步正在迈出。
试着让目光从一只脚向上进入躯干,再沿另一条腿落下。随后,看整个轮廓。前一种看法让动作徐徐展开,后一种将它定住。雕塑容纳了两种经验,两者间的摩擦赋予它许多活力。宽阔的站姿,起初看起来近乎固执地扎在地上,直到躯干把目光引向别处。
双臂的缺席,让这种转向格外显露。手臂摆动原本可以直观地示意行走,一张面孔也足以让这个动作归属于某个可辨认的人,仿佛他正要去办一件事。这里,手与面容一同缺席,雕像与观者的相遇,全凭那寻常的重心转移。
放大这个看似未完成的身体
照片中的小型青铜像,属于这件作品较早的尺寸版本。亨利·勒博塞于 1905–06 年将其放大;默东馆记载,它在 1907 年沙龙上以《行走的人》之名展出。大型石膏模型高 214 厘米。[5] 这些尺寸各自对应不同的实物与创作阶段,须与照片中的铸件区分开来。
放大会改变观看的条件。面对一件八十五厘米高的雕塑,观者可以将整个身体看作一组凝练的形体关系。一个比许多观者还高的人形,则会以迈开的步伐直面他们。躯干与双腿之间那种始终悬而未决的关系,也随之生出另一种迫人的体量感。
尺寸扩大之后,身体依旧残缺,头部与双臂仍然缺席。正如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说明所强调的,这件作品之所以被视为完成,依据在于拼接后的各部分已经达成的表现。[3] 观者仍可留意缺失之处,同时容许这个身体以残缺的样貌成为完成之作。
再把目光移回双脚。它们之间的距离给了眼睛一段行程,躯干又为这段行程指明方向。青铜像仍在原地,分毫未动。它唤起的那一点期待——重心即将继续向前传递的感觉——已经发生在观看的人身上。
来源
- 国家美术馆,《行走的人》(The Walking Man / L’Homme qui marche)——藏品记录及本文青铜像照片来源;模型制作于 1878–1900 年,铸件推定铸于 1903 年;附尺寸、递藏信息及藏品编号 1942.5.11。
- 罗丹博物馆,“复制件、残片与拼接”(Multiples, fragments, assemblages)——重新使用的躯干与双腿、可见的接合痕迹、1900 年展览,以及罗丹重新组合部件的方法。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行走的人》(The Walking Man / L’homme qui marche)——作品的拼接过程,以及罗丹将残缺人形视为完成之作的判断;该馆藏有另一件铸件,藏品编号 40.12.4。
- 奥古斯特·罗丹、保罗·葛赛尔,《艺术》(Art),罗米莉·费登夫人译,1912 年,第 IV 章“艺术中的运动”,尤其是第 71–76 页——目光在雕塑形体间的移动,以及对圣约翰步伐的讨论;古登堡计划数字化版本。
- 罗丹博物馆默东馆,《行走的人,大型模型》(The Walking Man, large model)——躯干的朝向、勒博塞的放大工作、1907 年的展出,以及石膏模型 S.00164 的尺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