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像说明:本文采用一张喷泉实物的博物馆照片。现存鎏金银构造、珐琅、水轮与铃铛,都在画面里得到准确记录;然而,这件器物原是为水流、声响与反射光的不断变化而造,照片也让一切凝止。读懂这幅图像,需要同时留意它保存下来的细节,以及干燥的影棚照片无从复现的部分。[1][6]
在博物馆网页上,这座喷泉宛如闭馆后的一幢微型哥特式建筑。拱廊空无一人,尖塔向中央塔楼攀升,小水轮停在沉默的铃铛旁。彩色人物占据墙面,整个构造却被器物摄影均匀的寂静包围。
这片寂静便于观看,却与作品原来的状态相悖。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的《桌上喷泉》约于1320–40年制于巴黎。它最初的形态,远超过一组静止的鎏金银与透明珐琅。水从中央进入,先在构造高处涌现,再从兽首与怪诞形象的喷嘴射出。水流冲击带叶片的小轮,敲响铃铛,随后逐层下降,经滴水兽排水口流向如今已经遗失的承水盆。水中或曾掺入香料。这件器物既呈现一座奇幻建筑,也借助水压让建筑登场演出。[1][2]
喷泉由此要求我们重新理解艺术品。可见的金属只是乐谱;管道、水、重力、声音、房间与等候的宾客,合在一起才有那场演出,带香气的水也许还会引入嗅觉。[2] 克利夫兰保存下来的器物珍贵而且异常完整,这份完整却带着悖论:干燥的物体越便于细察,人越容易忘记,静止从来不是它的完成状态。
照片藏起了动词
博物馆的正面照片让喷泉清晰地来到眼前。精巧的鎏金银构造从中性背景中分离出来,视线可以从宽阔的底层拱廊一路移向逐渐收窄的上层。水花不再遮挡,人得以数清开口、比较水轮,也能端详一块块明亮的矩形珐琅板。[6]
然而,照片把同时发生的动作变成了部件清单。水轮像圆形饰物,铃铛像垂饰,喷口像小小的兽首。器物今天的状态处处引人使用名词,它最初的经验却依赖动词:水上升、喷射、撞击、转动、鸣响、汇聚,再向下坠落。
这番复原的依据写在器物本身。追索失去气氛的浪漫想象,无法单独撑起它。喷泉由三层组成,以鎏金银的铸件与弯折薄片制成,侧面固定着珐琅板,其中数块画有怪诞的乐师。喷嘴与铃铛之间正是水轮的位置。[1] 即便没有流动的水,它仍清楚写明昔日交给水完成的任务。
这一区别十分重要,因为中世纪金属工艺品常在珍宝陈列柜的肃静中与人相遇。此处的安静属于保存条件,没有穷尽作品原有的含义。喷泉的华贵一部分来自金属与色彩,另一部分则来自它让物质依序行动的本领。
一幢压缩进三十四厘米的建筑
喷泉高33.8厘米,尺度小于其建筑形态透露出的气势。女儿墙、花饰窗格拱券、柱子、拱顶、拱廊与尖塔,把哥特式建筑的视觉语言压缩到一个伸手可及的构造中。[1][2] 它没有复制某座可以辨认的主教座堂或宫殿,而是取来建筑关于高度、围合、等级与技术胆识的种种标志,将其收进亲密距离。
微缩改变了权力关系,尺度的减小只是表面。宏伟教堂让来访者感到自身渺小,借此安排身体的位置;这座喷泉却允许贵族观者俯视、环绕并看穿一个完整的垂直世界。层层构造仍有威仪,尺度却让它可以被占有。石造建筑凭体量完成的效果,金匠以精密工艺重新做了一遍。
这座微型建筑并不始终驯服。水一旦流动,金属确立的整齐界限便被越过。水穿过开口,在鎏金表面闪烁,截断视线,把稳定的立面改写成一条下降的路线。建筑为自己生成了天气。
精确构造与不受拘束的水流之间,张力汇成喷泉最核心的乐趣。金属为水指出方向,水则让金属摆脱单一面貌。亮光摇曳,珐琅在湿润薄层下变色,从侧面看仍是轮廓清楚的水轮,转眼便化作模糊的影。建筑保持形状,表面却一刻也不肯停留。
水写下乐谱
克利夫兰策展人Stephen N. Fliegel谨慎地重建了水流经过的次序。水经中央管道向上泵送,继而从顶部塔楼以及塑成动物和怪诞形象的喷嘴涌出。水柱推动小轮,也让旁边的铃铛作响。水随后逐层流过,最后经滴水兽首排入大型承水盆。[2]
每一层都把一种力转为另一种力。压力化成水柱,水柱带来旋转,旋转引发敲击,重力再牵引水流穿过建筑向下而去。喷泉的意义超出机械运动本身;一连串转换在眼前发生,也传入耳中。
香气还可将这条链条延伸到视觉与听觉之外。Fliegel的论述保留了使用香水的设想,博物馆的展览历史也把这类芳香四溢的水力奇观,放入宫廷财产清单所记录的传统中考察。[2][3] 这一说法仍应保留条件:没有留存至今的液体,可以证明这座喷泉在某次特定场合盛过什么。即使只作为一种设想,香气也让作品的抱负更加清楚。气味借空气遍及室内,可以触及那些尚未走近到足以查看珐琅板的人。
因此,遗失的承水盆在装置中占据要紧位置。它汇纳落下的水,在视觉与实际运作上完成水流的下降。现存塔楼可以作为一件自足的杰作进入照片,实际运转却依赖一个已经缺席的下方区域。博物馆今天保存为艺术品的部分,与当年让艺术品运作的整体,范围有所错开。
房间也是装置的一部分
“桌上喷泉”这个惯用名称,很容易唤起宴席画面:一件闪亮器物置于杯盘之间,为宾客倾注流水。现有证据让这幅图景失去了原有的把握。Fliegel指出,手抄本中的宴会图像虽有精美器皿,却没有桌上喷泉。他提出另一种复原:克利夫兰这件器物或曾立在内院的金属基座上,或安放于墙龛内的一张边桌上;水可从蓄水池或水库出发,经地板下的管道送来。[2]
这番复原拓大了器物的实际范围。高约三十四厘米的喷泉,或许依赖着藏在地板下、覆盖整座宫殿的基础设施。它表面上的自主性带有剧场效果。金属工艺展示奇迹,管道、储水、水压与劳作则让奇迹能够反复上演。
摆放位置也会支配相遇的方式。置于壁龛时,喷泉可以在建筑背景前聚成一阵密集的声响与水花;立于庭院基座上时,它又能从几个方向迎向来人。无论哪一种布置,它都更接近宅邸行走路线中上演的一场事件,器皿的用途反而退到远处。
房间也参与装置的运行。坚硬表面会传递铃声;若水中加入香料,空气便会携带香气。[2] 距离决定人最先接收到的是闪光、潺潺水声,还是铃响。宾客也许先听见作品,随后才理解它的尺度。喷泉的范围,一直延伸到各种效果消退之处。
贵金属与不驯的众生相伴
喷泉把奢华材料与诙谐生命连在一起。透明珐琅出自十四世纪巴黎精湛的金属工艺文化,当时王室与贵族的需求,养育了贵金属器、手抄本、象牙雕刻与珐琅制作的卓越技艺。[2] 珐琅板与喷嘴却没有维持同一种肃穆声调。怪诞形象、混种生物、兽首与乐师,纷纷进入秩序井然的哥特式框架。[1][3]
水让这群形象更加喧闹。滴水兽通常负责把雨水引离建筑,此处缩小的同类却参与编排一场室内瀑流。珐琅里的乐师与真正发声的铃铛同处一件器物。建筑、图像、管道与表演由此彼此交叠。
这种混合让“奢华”无法停留在材料价格上。主人展示着获取白银、珐琅、熟练劳力与水力知识的能力,也展示制造惊奇的能力。宫廷风雅容纳了一套机械装置带来的欢悦,玩兴与庄重紧密相依。
水力奇观的历史还延伸到西欧以外。博物馆的展览介绍把中世纪欧洲桌上喷泉置于更长的历史中,其机械与水力奇景同拜占庭和伊斯兰世界相关联。[3] 克利夫兰这件器物的风格带着鲜明的巴黎印记,其中的巧思却属于远大于巴黎的知识流动路线。早在喷泉制成以前,宫廷奇观已经跨越地域。
稀有会扭曲我们眼中的过去
今天,这座喷泉近乎孤例,原因在于留存下来的只有极少数。克利夫兰称它为同类中保存最完整的中世纪实例;财产清单与遗嘱却显示,贵金属喷泉曾有相当可观的数量。[1][3] 一篇评述博物馆2016年图录的学术文章还提到另外两件中世纪遗存,两者都只剩残片,后来也经过改制。[5]
文字记录中的丰盛与实物遗存的稀少并不难解释。水力器物会磨损,风尚会改变,白银也能熔化,再制成新器皿或钱币。展览提出,许多喷泉正是沿着这条路线返回金匠作坊,因而很少有作品完整留存。[3]
稀有性会引向两种相反的诱惑。一种看法把幸存者当成没有同类的异物,另一种看法则让它代表每份清单提及的所有喷泉。这两条路都无法成立。克利夫兰喷泉的完整程度异乎寻常,但它原本属于一个器物众多的类别,那些已经消失的成员在形态与陈设地点上各有差异。
它的幸存既是证据,也有偶然成分。器物让人看见水轮怎样悬在铃铛旁,文献则说明各地宫廷曾拥有其他喷泉。两者都无法复原一种统一的标准体验,因为那样的体验从一开始就未必存在。如今抵达我们面前的,是物质、文字与复原工作交会的一处密集节点。
赞助人仍隐在水幕后方
眼前的喷泉能够为某些说法提供坚实支点,另一些说法则依旧悬而未决。风格与技法把它指向十四世纪早期的巴黎,贵重材料与复杂程度也显示,原主人拥有极高地位。[1][2] 再往前追索,水幕便渐渐浓重。
Fliegel曾把喷泉上八枚带星形纹章的盾牌与法国星辰骑士团相连,并提出“好人”约翰(John the Good)或其父腓力六世等王室赞助人选。盾牌却无法可靠地确认最初委托者:骑士团成立的时间晚于喷泉的大致制作年代,Fliegel据此认为星形纹样应是后来添加,图录评述也指出,其中数枚属于现代增补。[2][5] 巴黎德国艺术史研究中心由Philippe Cordez主持的一项较新研究,又带来另一层背景。项目将喷泉与1317年完成的政治讽刺手抄本Roman de Fauvel中的青春之泉比较,并提出两者之间或有相近的制作者或赞助人关联。顺着这一解读,喷泉唤起巴黎王宫的形象,成为王国藉以焕新的多感官源泉。[4]
这些提议各自解释了不同特征:后加的星纹、宫廷陈设、音乐、令人重焕青春的水,以及巴黎技艺的高度集中。它们仍属假说,不能合并成定论。生动阐释与确定姓名之间,依然隔着证据。
不确定性是一段真实的历史,留白也属于历史本身。最审慎的近观需要同时容纳两点:装置的物质细节清楚具体,政治场合却仍然开放。水必定要沿一条路线运行,意义则可以走向多条路线。
在时间中完成的艺术品
再次回到照片,干燥的水轮已经不再像装饰。它们是停顿,铃铛则储存着尚未响起的声音。每一层都在等待下一次动作;遗失的承水盆与管道,也标记着博物馆器物本身无法容纳的依存关系。[1][2][6]
喷泉的意义因而越出了中世纪珍奇器的门类。它撼动了一种常见习惯:把艺术品等同于博物馆拥有的耐久材料。留存的银与珐琅不可或缺,但它们生来就要召集一批无法保存的事物:流动的水、或有的香气、反光、回响、满室人群,以及一段特定时长。
它最奢华之处,是对一段徐徐推进的经验加以调度;微缩的鎏金银建筑只是其中一环。隐蔽系统送来水,喷泉把水转化成运动、色彩、声音,也许还有气味,房间再把这些感受传向观者。随后,演出结束,建筑重新干燥。
七个世纪过去,器物依旧悬停在这两种状态之间。博物馆照片以异常清晰的方式交给我们一片寂静。等人看懂寂静中写满了指令,艺术才重新开始。
来源
-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桌上喷泉》——馆藏记录提供器物年代、产地、尺寸、材料、构造、图像、机械原理,以及它作为同类中保存最完整中世纪实例的地位。
- Stephen N. Fliegel,《Myth and Mystique》,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2016年8月22日)——策展人对水力运行次序、香水用途设想、建筑空间中的陈设、巴黎金匠业背景与赞助人假说的重建。
-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Myth and Mystique: Cleveland's Gothic Table Fountain》——展览介绍涉及这一器物类型的广泛面貌、推测的陈设方式、水力机械奇观、非西方先例,以及其他同类贵金属喷泉的消失。
- 巴黎德国艺术史研究中心,《La fontaine musicale de Cleveland (Paris, vers 1320)》——研究摘要将喷泉与Roman de Fauvel比较,并提出王室青春之泉的阐释。
- Penny Howell Jolly,Myth and Mystique: Cleveland's Gothic Table Fountain书评,The Medieval Review(2017)——对图录证据、遗失的承水盆、后加星纹、文字记录,以及另外两件相关残存器物的独立学术评述。
- Wikimedia Commons,《Clevelandart 1924.859.jpg》——Gary Kirchenbauer为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拍摄的照片来源页,器物对应关系、尺寸、来源与CC0记录均可核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