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看之下,科妮莉亚·查平(Cornelia Chapin)在巴黎留下的家庭电影格外朴素,几乎承受不起艺术史的重量。旁白、配乐和精心编排的工作室示范全都缺席。黑白胶片只是看着人们拿起工具、绕着石块工作、探看动物,还与一只熊崽共享空间。光线游移,动作重来。镜头背后那位身份不详的拍摄者没有宣告杰作诞生。正是这份随意,让影像成为罕见的材料。
美国艺术档案馆著录了六卷摄于1934至1936年的无声16毫米胶片,拍摄日期依据胶片边缘代码判定。画面里有查平、她的老师马特奥·埃尔南德斯(Mateo Hernández)及其他人,地点包括巴黎一间工作室,以及推定为文森森林(Bois de Vincennes)或布洛涅森林(Bois de Boulogne)的动物园。最后一卷末尾,查平与埃尔南德斯照料着一只买来充当活体模特的熊崽。[2] 这些活动影像与查平学习直雕的时期同步,留住的是她正把这种方法确立为创作根基的现场,时间上早于后来的方法重演。
“直接雕刻”(direct carving)听来直白:拿起工具,直接切削最终材料。它在艺术史中的主张却更为锋利。传统过程先在黏土中定下雕塑,再翻制成石膏,最后把设计转移到石头或木材上;直雕者则把每个决定直接交给石块。支持者将这种决断与“忠于材料”(truth to materials)相连,认为雕塑应当显露其材质自身的性质。[4] 只是这个说法一旦凝成教条,时间、犹疑与身体的劳作便会从中抽离;查平的影片把它们重新带回。
1934年,查平来到巴黎,成为埃尔南德斯唯一的学生。哈佛大学为其文献编制的检索指南记载,自此以后,她所有参展雕塑都以活体为对象,直接在石或木中雕出,不做预备模型,也不画草图。[5] 动物逐渐成为她最主要的题材。当时,她的艺术生涯一直处于公众视野之中:她自1930年起以雕塑家身份参展,凭借 Young Elephant 获奖;1936年获选为秋季沙龙正式会员(Sociétaire)的雕塑家中,她是当年唯一的外国人,也是唯一的女性。[4][5] 后来逐渐淡出视线的,除她的履历之外,还有那种把动物观察与坚硬材料联结起来的方法。
下方影片出自美国艺术档案馆收藏的“玛丽昂·桑福德与科妮莉亚·查平文献”,由档案馆所属的史密森尼官方频道上传。[1][2] 这批影像的幸存史也写在它的意义之中。1991年制作的一份VHS阅览拷贝让内容得以继续流通,2016年的评估却发现原始胶片已因晚期醋酸综合征而严重变形。美国国家电影保护基金会提供资助,支持制作新的胶片转胶片保存素材,并于2018年生成一份全新的数字副本。[3][4] 修复人员重新面对脆弱的原始胶片,早已折损细节的拷贝不再是观看终点,我们由此得以看见查平创作过程的更多部分。
石块留住每一个决定
先看站姿,再看题材。查平与埃尔南德斯身前没有置于台座的柔软模型,只有坚硬、抗拒的体量。一只手把工具放稳,另一只手送上力量。身体靠近、敲击、检查,再次开始。落在石块上的每一下都很小,却会带走再也按不回原位的材料。
在这样的不可逆之中,反复本身便是一种思考,勇猛的直觉反倒退到次要位置。停顿的分量不亚于一刀,因为它在衡量上一次动作留下的变化。雕刻者必须同时照看几个尺度:工具浅浅咬入的位置,肩部或腹部隆起的体积,以及整块材料最终仍可抵达的完整轮廓。
人们常把这种方法说成取消了中介。查平的影片显露出,中介只是换了位置。动物与石头之间少了黏土小稿,眼睛、记忆、不断变化的视点、工具刃口的形状、疲劳,以及石块自身的纹理或裂隙依然在场。“以活体为对象”与机械摹写眼前之物相去甚远。观察从未静止到足以充当模板,雕刻者却要从中做出持久的形。
约1936年的封面照片把这份劳动呈现得格外清楚。查平置身巴黎一座动物园,手握锤子和凿子,身旁是带轮工作车上尚未完成的鹈鹕雕塑。[7] 动物的形体已经可辨,表面仍是一片持续变化的地貌。完成后的雕塑常会藏起它诞生的次序与地点;照片和影片则把工具、移动的工作室和活生生的栖居环境重新带回作品身边。
在动物园里,模特拒绝摆好姿势
动物园段落让查平选择动物的分量延伸到审美趣味之外。她守在雕塑工作车旁,直接面对活体对象,没有把一份固定的解剖习作带回工作室。[3][4] 这样的安排听来直接,却让难度成倍增加。动物会转移重心、回头、歇下,隐没在另一具身体之后,也会改变艺术家刚刚开始理解的轮廓。
这种不稳定,恰能说明查平的动物雕塑为何带有紧凑的力量。活动的生命无法由某一道唯一的轮廓囊括。雕刻者必须沿着时间积累出一具身体:重量如何落在腿上,颈部怎样进入躯干,力量储存在哪里,又有哪些特征能在视角变化之后继续留存。简化由细看而来;许多稍纵即逝的视图要在同一块材料内部彼此调和时,细看最终抵达的正是简化。
档案馆对地点的判断保留了分寸。目录只写文森森林或布洛涅森林,两地均有查平工作记录;它让推断停留在推断,没有把可信度换成确定性。[2] 这条界限影响着观看的分寸。档案影像的权威感来自它证明某件事确实发生过,至于每处围栏、每个人和每个动作的身份,仍需其他材料辨认。观看时,影片实际显露的内容与后来描述推断出的内容应当分开。
今天的观众还会看到另一重界限。这些画面属于1930年代的动物园文化,圈养动物在其中可以被当作随时可取用的模特。影片没有提供任何美化这种处境的理由。它同时显示,动物始终超出被分派的角色:它的动作打断艺术家的计划,迫使观察重新开始,也让雕塑无法沦为一场单纯的控制练习。
熊崽改变了工作室的尺度
在美国艺术档案馆所著录的最后三分钟里,一只熊崽与查平、埃尔南德斯一同出现。[2] 美国国家电影保护基金会指出,这只幼熊后来成为查平1941年作品 Paquita 的模特,作品随后安置于史密森尼国家动物园。[4] 这一幕令人难忘,缘由在于艺术家与动物之间那段安全距离忽然消失,可爱的轶事只占很小一角。
石膏模型可以无限期等待,熊崽却会四处探索。工作室也随之成为一个必须不断协商的空间,单向生产线的秩序随之松动。雕塑家一面观察比例和行为,一面回应一个带着自身冲力的生命。此刻,“直接”多出第二层含义:工具抵住材料,艺术家也迎面暴露在题材的不可预知之中。
家庭电影在这里胜过一张完成的宣传照。静态照片可以把查平与雕塑放在一起,确认作品归属;活动影像却保留了工作真正得以生长的笨拙间隙——靠近、退开、重来与分心。雕塑仍保有无法被看穿的部分,影像却让光洁的作品无法伪装成脱离时间而自行到来之物。
保存工作改变了证据
2018年的保存工作所恢复的,远超过一幅更锐利的画面。美国艺术档案馆把新扫描版本与由旧VHS转制的数字副本相比较,发现前者拥有更完整的画幅、更丰富的灰度、更清楚的工作室暗部细节,也显现出早期版本在动物园段落中丢失的信息。重新检查胶片卷还帮助工作人员确定了正确顺序,并依据实物边码进一步校准拍摄日期。[3]
这段经历也为数字访问留下一则提醒。一段视频即使已经上线,仍会成为失真的证人。每一代复制都要在裁切、对比度、顺序和细节上作出选择;久而久之,这些选择会悄然被当成原作本身的性质。在查平的影片里,胶片保存拿回的是证据:更多周遭空间、更易辨认的身体,以及更准确的时间顺序,画面的外观改善只是其中一部分。
这次抢救还改变了哪些人的劳动能够进入艺术史。美国国家电影保护基金会指出,留存至今的同时代影像更多记录男性雕塑家,因此查平的胶片具有两重罕见性:它们既保存了一种少见的方法,也保存了一位在活动影像记录中长期缺乏稳定呈现的实践者。[4] 宾夕法尼亚美术学院的论述把她置于一群活跃于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的女性雕塑家之中,她们的作品曾遭遇带有性别成见的评论语言。[6] 这些影片无法抹去那段历史,却让人更难继续把直雕想象为一条完全由男性垄断、以英雄姿态迎战石头的谱系。
查平的亲密同伴与艺术伙伴玛丽昂·桑福德(Marion Sanford),把这些影片连同两人的共同文献捐给了美国艺术档案馆。[4] 这条照护链与最初装上胶片的无名拍摄者同样重要。查平的作品在一张关系网中留存至今:题材、雕塑家、老师、拍摄者、捐赠者、档案员、实验室、基金会与观众。影像在记录强烈而个人化的身体劳动时,也拆开了孤独创作的神话。
活动影像赋予雕塑的东西
查平的家庭电影不承担教程功能,也不宜被当作直雕比其他方法更纯粹的证明。它们的价值更为确切。中间模型被省去,思考依然存在,并以节奏、压力、风险以及在最终材料内部反复修正的痕迹变得可见。石头也不再只是承接一套在别处早已完成的观念。
这些影片还把时间还给一种通常要等时间痕迹被擦净后才与观众相遇的艺术。完成的动物雕塑自有一种必然感,体量沉静而自足。镜头让我们看见,所谓必然如何从不稳定的观察和不可逆的切削中一点点出现。活物移动,雕塑家折返,石块留下累积的回答。
保存工作也因此处在故事之内,紧贴着创作过程。查平曾让摄像机见证雕塑从材料中显形;随着胶卷腐坏,摄像机留下的记录也险些收缩成一份遭到裁切、细节贫乏的替代品。更完整的影像被重新找回,直雕周围不可分割的一切也随之归来:工具、其他身体、动物园的小径、工作室的幽暗,以及锤击之间的停顿。影片坚持说,雕塑始于石中;而看见这个开端,还要依靠另一种材料活下来。
来源
- 史密森尼学会美国艺术档案馆,“Cornelia Chapin home movies, Paris studio and zoo, 1934–1936”,YouTube视频。
- 史密森尼学会美国艺术档案馆,“Home movies of Paris studio and zoo, between 1934 and 1936”——藏品记录,包含胶卷格式、出镜者、地点、日期依据及熊崽片段。
- 梅根·麦克谢,美国艺术档案馆,“For Preservation Purposes: Cornelia Chapin's Home Movies”(2018年10月25日)——保存历史,以及VHS转制版本与重新扫描版本的比较。
- 美国国家电影保护基金会,“Artist's Spotlight: Cornelia Chapin”(2021年3月25日)——艺术生涯、直接雕刻背景、胶片保存与动物模特。
- 哈佛拉德克利夫研究院施莱辛格图书馆,“Papers of Cornelia Chapin, 1822–1959”——档案检索指南,包含生平、直接雕刻实践、展览及馆藏范围。
- 宾夕法尼亚美术学院,“Cornelia Van Auken Chapin and her Giant Frog”(2021年10月14日)——女性直雕艺术家、动物雕塑、评论接受与公共作品的机构论述。
- 史密森尼学会美国艺术档案馆,“Cornelia Chapin working on a sculpture of a pelican in Paris, circa 1936”——档案封面照片的目录记录与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