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像说明:本文使用一张真实的档案照片,记录关根伸夫的《位相—大地》于 1968 年在神户最初展出时的面貌。那件土方作品早已消逝,照片无法取而代之;它见证了一次短暂的安排,其意义系于当时的地面与挖掘,也系于坚实体量同与之对应的空缺相遇的一刻。[1][7]
这张照片平淡得几乎撑不起一则起源故事。公园里敞开一个圆洞,旁边立着一根夯土圆柱,高过人体,层层叠起的侧面清楚显出它抵抗坍塌的力量。低矮建筑、树木与寻常的蓝天,让这一幕远离荒僻大地艺术的浪漫气息。材料没有被运往荒野;作品让原本就在脚下的土地忽然陌生起来。
1968 年 10 月,关根伸夫为第一届神户须磨离宫公园当代雕塑展创作了《位相—大地》。挖出的空洞与直立的土柱直径同为 2.2 米,一方向下深入 2.7 米,另一方则升至相同高度。泥土与水泥把这个命题化为实体。[1][7] 泥土从崇高物质的修辞中退出,地球也没有缩成模型。作品将一组无法忽略的关系推到眼前:空缺紧邻在场,下方紧邻上方,松散地面紧邻一具勉强稳固的形体。
这个蓄满张力的间隙,后来成为物派最鲜明的空间之一。艺术家使用石头、木材、棉、纸、玻璃、钢、石蜡、水与泥土,真正持续工作的媒介却常常是物与物之间短暂成立的状态。一块岩石压住软垫;另一块岩石压在玻璃上,碎裂的威胁随即出现;两段木料相互抵住,保持直立;材料截断地面时,画廊的地板也重新显现。艺术品由置于中性房间的一件自足之物,转为物质、力、地点、观者与时间共同发生的相遇。
一场事后才被辨认出来的运动
Mono-ha 直译为“物之学派”,这个名称会带来两重误解。其一,这些艺术家从未因一份共同宣言聚集,也没有固定的成员范围。大阪国立国际美术馆把物派描述为一种松散倾向,活跃期从 1968 年延续至 1970 年代初,单一教义从未支配其发展。[1] 其二,“物”也没有占据最终主题的位置。艺术家把材料安排在一起,正是为了松开那些附着其上的熟悉名称与用途。
“物派”这个标签来自外部。迪亚艺术基金会在介绍李禹焕早期作品时提到,评论者起初带着贬义,用“Mono-ha”称呼那些安排日常材料的艺术家。[2] “这些人只会把东西放下来”原是一句指控,后来却成了艺术史上的运动名称。那份讥讽保留了一道有用的张力:艺术家的动作能缩减到什么程度,同时仍彻底改变一种材料的意义?
关根的土方作品常被视作促成转折的回答。大阪国立国际美术馆把决定性的变化追溯至它在神户现身,以及李禹焕随后将其阐释为与新世界的相遇。[1] 把这个开端凝固为创世神话,会遮住它之前更长的历史。该馆也把物派放在高松次郎等更早一代艺术家身旁;他们已在探索真实空间与再现空间的不稳定。[1] 在那个方便的名称出现以前,由教师、学生、展览、抗议、文章与实验交织而成的网络早已铺开。
这段历史也拒绝被收进关于“日本人尊重自然”的恒常故事。出生于韩国、在日本工作的艺术家与哲学家李禹焕回忆,1960 年代末政治动荡四起,对工业现代性的信念也走到尽头。他从破坏性的动作出发——砸碎玻璃,或任纸张在风中毁坏——逐渐转向物件、空间、行动、人为之物与未造之物之间的关系。[3] 物派使用石头与泥土,也使用平板玻璃、钢、金属丝、混凝土、机油与石蜡。它面对的天地早已越出未受触碰的自然;工业材料与自然材料在战后世界中被迫相遇。
物只是其中一个参与者
李禹焕写出了这场运动延续最久的理论。在他的装置里,一种材料很少独自占据注意。1971 年的《关系项(原题〈语言〉)》把七块巨石分别置于七只厚软垫上。石头的重量借由挤压变得可见,软垫的柔韧也在抵抗中显露。两者都无法独自阐明观念,它们让彼此出现。[2]
1972 年,李禹焕把早期雕塑统一改题为《关系项》(Relatum),这个词把重心从自我封闭的物,移向经由关系才得以成立之物。[2] 这次语言上的转向也说明,物派作品周围的空白早已超出房间余地,承担着自身的工作。空间在工作,重力也在工作。观者亦参与其中,位置一旦变化,可供辨认的接触、压力与对齐方式便随之改变。
稀疏的雕塑与简单的雕塑,差别由此显出。寥寥几样材料,足以引出密集的后果。一块岩石、一片玻璃与一方地面,把重量、脆性、反射、危险、建筑,以及观者自己谨慎移动的身体带进同一处境。物派减少了制作,却没有削薄注意力。
艺术家的角色由此转变,仍然留在作品中。李禹焕近来的回顾区分了两种做法:将完整设计强加于世界,或只作局部介入,让艺术家之外的事物进入感知。[3] “不制作”依然包含行动,它让作者身份从房间里唯一的主动作用退开一步。
安排依然是一门严苛的艺术
菅木志雄的作品尤其清楚地标出这道界线。在《斜位相》(1969)中,两段木材相互挤压,石头则阻住它们向外滑开的力。倾斜角度须随天花板高度与作品在展厅中的位置调整。每个部分都依赖其余部分,每次安装也都重新校准彼此的关系。[4] 材料依旧容易辨认,惯常的静止状态却受到了扰动。
菅木志雄称自己的装置为“状况”,借此强调它们的可变。《放置状况》(1971)以波纹板、水泥、水与墨铺过东京都美术馆。官方作品档案把尺寸列为可变,也记录了后来在米兰与迪亚比肯的呈现。[5] 标题透出废置之意,制作却须以细致照料维持。水要占据凹槽,漫长的横向铺陈要与一方具体地面交涉;每次重新安装,都要重新回答作品与 1971 年之间的延续如何成立。
于是,把物派概括为原材料“保持原样”,便站不住了。材料会被切割、挤压、平衡、挖掘、加固、折叠、悬置,也会被允许自行变化。即使是看起来最为质朴的《位相—大地》,也借助水泥才让圆柱保持直立。[7] 艺术家退后一步,依然精确编排条件,让材料越出自身的预案;物质内部那种预设的纯粹声音,也从目标中消失了。
构图的重心从外轮廓移向相互依存。决定性的线,可以落在木材碰到石头之处、软垫下陷之处、水止于混凝土之处,也可以落在观者面对玻璃迟疑的一刻。物派保留了形式,并把形式分散到整个状况之中。
摄影继承了短暂的作品
封面照片还带着另一重历史。许多物派作品体量过大,紧系特定地点,或仅短暂存在,无法以原初状态进入收藏。M+ 策展人谭雪凝指出,一些户外行动没有留下实体痕迹,照片遂成为许多作品仅存的记录。[6] 在村井修的画面里,《位相—大地》一面在场,一面已经开始化为档案。
这一身份也改变了观看照片的方式。它准确呈现了彼此对应的圆柱与坑洞、公园、尺度、层叠的泥土,以及作品直截了当的几何形态。[7] 镜头所失去的,则有坑洞向下坠落的感觉、圆柱在人身旁显出的重量、土壤的状态,以及两种形体原本属于同一片连续地面的认知。作品的论点原本随行走与比较渐次显露,摄影机却将它固定为一个视角。
后来的重制带来相反的难题。尺度与身体相遇得以恢复,地点、物质与历史压力却都已改变。菅木志雄的可变装置坦然承认这一点:作品凭一组依存关系在新条件下再度成立而延续,全然相同的物件已从中退场。[4][5] 因此,物派的后世生命居于照片与重新安装之间,两者都带着自身的转换,谈不上中性的复制。
这种不稳定直接从物派的前提出发,早于数十年后才浮现的保存难题。若一件作品包含它所处的地面、光线、重力、天气与观者,那么任何两次相遇都无法完全互换。文献改变这段关系,也将其保存;重新安装则再次协商这段关系,使它复苏。
间隙就是遗产
物派与极简主义、后极简主义、大地艺术及贫穷艺术相伴发展,共同置身国际艺术转向材料、过程与地点的潮流。迪亚艺术基金会谨慎地说明,这些实践在历史上彼此相连,也各有差异;日本物派以自身的历史位置进入叙述,超出了“欧美艺术的地区回声”这层框定。[2] 这个区别自有分量。物派的主要人物回应着日本与韩国的具体论争,同时,他们的展览与观念也进入了更广阔的领域。
物派带来的,是一套重新分配轻重的方式,统一的家族风格始终居于次要位置。关根的挖掘、李禹焕的悬置与菅木志雄的状况,外观各不相同,也不像品牌化物件那样彼此相似。艺术家减少支配,物件脱开独立自足,周围空间也显出自身的充实。
再看村井修的照片,间隙便向前压来。圆柱与坑洞同时成立,前者脱离了孤立雕塑的位置,后者也超出替圆柱作注的角色。两者让对方作为移位的泥土变得可以想见。公园使它们都显出偶然与暂时。观者完成比较,让一个体量在心中转化为另一个。
物派的“物”始终越出物自身。它们参与短暂的安排,让世界维系自身的方式显露出来:压力、邻接、中断、平衡、记忆与变化。物派最激进的形式,存在于博物馆无法摆上台座的关系中——物质与自身之外的一切相遇时,那一方蓄满张力的空间。
来源
- 大阪国立国际美术馆,“Mono-ha Reconsidering”——关于物派松散形成方式、材料、历史先声,以及《位相—大地》催化作用的机构综述。
- 迪亚艺术基金会,“Major Exhibition of Early Work by Lee Ufan, Pioneer of the Japanese Mono-Ha Movement”——介绍物派背景、名称的批评性起源、李禹焕的关系理论与早期《关系项》装置细节。
- M+ 博物馆,“Evoking a Cosmic Imagination: Lee Ufan in Conversation”(2026 年 7 月 17 日)——李禹焕亲述 1960 年代末的背景,以及他如何从破坏转向人为之物、未造之物与物件和空间之间的关系。
- 迪亚艺术基金会,Kishio Suga 展览手册——馆方文章讨论物派、菅木志雄的“状况”观念、材料间的相互依存,以及《斜位相》因地调整的构造。
- 菅木志雄,“Abandoned Situation, 1971”——官方作品档案,列出材料、1971 年最初展场、档案照片署名、后续安装与收藏历史。
- M+ 博物馆,“Expression Beyond Documentation: Japanese Post-War Photography”——机构文章说明,照片如何成为短暂且紧系地点的物派作品不可或缺的记录。
- Wikimedia Commons,“Phase—Mother Earth, 1968”——村井修档案封面照片的来源页,载有作品尺寸、材料、最初展览背景与经核实的授权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