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像说明:题图是克里斯汀·孙·金 2022 年的摄影肖像,没有直接展示下文讨论的作品。她直视镜头的目光恰好切中这组影片的主旨:这里讲述的并非名为“聋人经验”的抽象类别,而是一位艺术家如何有意识地选择记谱、协作、尺度与言说方式。[9]
声音常被说成一种无辜的物理事实:振动先进入耳朵,文化随后才开始。克里斯汀·孙·金(Christine Sun Kim)把这个次序倒转过来。她的绘画、行为与公共艺术让人看见,文化早已环绕声音生长,其中的规则决定了谁的语言享有声望,谁的声音会被听成未经中介,谁的重复会被视为麻烦,又是谁必须在交谈开始前安排无障碍条件。[3][4][5]
“把声音视觉化的聋人艺术家”因而不足以概括她。金的图像并非为缺失的声音制作替代品;她考察的是一个由听觉中心规范组织起来的社会场域。西方音乐记谱法、美国手语(ASL)、手语翻译、字幕以及机构空间的组织方式,都成为她检验意义如何被赋予、传递意义的劳动又由谁完成的方法。[4][6]
这组影片相隔六年发布,从不同尺度铺开同一论点。鲁宾博物馆 2017 年的影片贴近 The Sound Of 系列,以西方音乐记谱法的力度记号构成一组极简绘画。[1] Art21 于 2023 年发布的影片穿行于金的工作室、手语译员、家人、展览,以及她在皇后区博物馆创作的一幅壁画之间。[2][7] 后一部影片延续着前一部的线索,让人看见那些黑色记号里原已压缩着一整套更广阔的无障碍系统。
影片一:记谱成为社会压力
鲁宾博物馆的影片几乎没有给视线留下多余之物。金在五件黑白作品旁打着手语,镜头逐一截取其中反复出现的字母、五线谱般的横列和语气强烈的标题。许多观众即使不会读谱,也学会了把这些记号辨认为音乐,因此它们天然带着权威感。金借来这份权威,再把它引向重心并不在声学层面的经验。
最清楚的例子是 2017 年的 The Sound of a Waiting Room(《候诊室的声音》)。在常规记谱法中,p 与 pp 指示演奏者奏得轻或极轻;fp 表示突强后立刻转弱;sfz 标记突然的强调。鲁宾博物馆策展人 Risha Lee 从金的记号序列中读出一开始的镇定、渐长的不耐、试探着去接待处询问、随之而来的尴尬,以及医生已经准备就绪的突然通知。[3] 在这套解读里,作品的“声音”落在共享处境中一个人的状态施加于另一个人身上的压力;等待解码的隐秘声响退到了题外。
重复承担了大部分形式工作。一个力度记号有其惯常定义,铺满一页之后却成为一个群体。差异在关系中显现:这个记号比周围的记号更响、更轻、更突然,或更克制。绘画由此让强度进入视觉识读,也把响度从耳朵的专属领地中移开。等待、执念与情绪温度的变化都能出现渐强,因为人通过身体、期待和时间经历它们。[1][3]
这里发生的是对制度语言的挪用,读谱教学退居其次。西方记谱法享有教育地位,也拥有漫长的书写史;ASL 却常被错误地降为实用工具或表现手段。金曾直接对照两者不平等的文化地位:ASL 与音乐同为细腻而复杂的系统,各自拥有丰厚历史与社会价值,文化声望却照例只授予其中一方。[4][5] 她把日常社会状态写入音乐力度记号,也把一部分声望移到这些经验之上,同时显露出声望分配中的任意。
这个动作也撼动了对“直接接收”的想象。乐谱本来就经过中介:符号要依靠约定、读谱者与演奏者,才能成为音乐。金的画面让听人观众也留在中介关系之内,无法站到外部,宣称自己可以直接占有声音。每个人都要阅读记号之间的关系。作品经由视觉向观众开放;更锋利的主张则在于:听觉从来都经由解释抵达。
所以,把影片归结为“让听不见的东西变得可见”,会遮蔽它的锋芒。这种说法仍把可听见的声音当作原本,把绘画当成随后出现的翻译。金把行为压力、期待与等级秩序直接作为材料。记谱在这里显出听觉中心定义原有的狭窄,落点远在补偿缺席声音之外。[3][4]
影片二:乐谱扩展为无障碍系统
Art21 的影片开场,金把生活描述为许多细小回声逐渐累积成一个巨大回声。这个意象不断重现于 ASL 内部的重复,也重现于手语译员把她的手语转为英语口语的过程。日常语言往往把回声放在次要位置,影片却让这套高下排序失效。重复使节奏、信任、作者身份与差异变得可感。[2][7]
影片所见的世界也随之扩展。金在洛杉矶 REDCAT 发表演讲,在伦敦萨默塞特宫安装大型画布,与丈夫 Thomas Mader 和女儿 Roux 一同创作;她从柏林与纽约的生活经验出发思考债务,也前往皇后区博物馆观看自己的 2022 年壁画 Time Owes Me Rest Again(《时间再次欠我休息》)。Why I Do Not Read Lips(《我为什么不读唇》)和 Shit Hearing People Say to Me(《听人对我说的屁话》)等绘画借用了信息图表熟悉的视觉形式,锋芒却远远超出中性说明。作品以直截了当的幽默显出一次次重复的社会要求:读唇、澄清、适应、承受另一个人的假设,然后再来一遍。[2][7]
观看之前,可以先留意哪些人获准参与作品的生产。手语译员明确进入画面,成为作品生产中可见的参与者,透明工具的想象随之破裂。家人、安装人员、观众和机构空间,都会改变作品的制作与接收方式。金曾说,选择一位手语译员,等于选择自己的声音将要“穿上”怎样的声响身份;这项工作依靠紧密协作,逐字替换不足以概括它。[4] 影片把平时隐去的依存关系同时带进主题与方法。
手语译员出现的段落,让单一而自足的艺术家声音变得复杂。英语口语跟在金的手语之后,其中带着清楚的摩擦与差异。语速、个性、喜剧节奏和信任都要通过另一个人。听人观众听见的声音,其作者是金,实际发声则来自协作。影片把这一条件视为一种格外诚实的沟通模型:所有言语都依赖习得的符码和他人,只是有些说话者得以忘记这一事实。[2][4]
影片的视野向外推移时,金的图形也不断改换用途。五线谱组织起一家人协作完成的绘画;饼图惯例让那些熟悉的屈辱有了形状。在皇后区博物馆,Time Owes Me Rest Again 背后的五个 ASL 手势里,运动线标出双手与身体相接的位置,英文标题则占据墙面。影片随后转向 Captioning the City(《为城市加字幕》),字幕般的词句进入曼彻斯特的建筑与天空。两个项目都把常被推到边缘的沟通方式移至中央,同时保留无障碍不会自动发生、ASL 也不会人人自然读懂的现实。原由个人承担的解释义务,转为对建筑与公共注意力的公开要求。[2][7][8]
尺度之所以重要,在于可见度在这里超出了成功艺术家的奖赏。金把可见度同一种文化会接纳什么为日常联系起来。Captioning the City 把字幕式语言从屏幕移到公共建筑上,促使观众追问字幕为何出现在那里,又有谁希望看见它们。[2][8] Time Owes Me Rest Again 则把源自 ASL 的动作放大到纪念碑般的尺度,留在共享的博物馆空间里。两者都保留理解能否发生的不确定性,也都拒绝接受一个默认前提,即这些形式只该充当补充,或始终保持微小。
休息让这条论述更深了一层。无障碍常被想象成一项技术配置:聘请手语译员、加上字幕、完成一份清单。Time Owes Me Rest Again 指向这些配置之前已经付出的时间与身体能量:提出需求、解释必要性、持续跟进,以及走进依照听人偏好建成的空间。金曾说,机构与基础设施大多反映听人的经验;Art21 的影片则把争取权利带来的耗竭,同她在纽约皇后区科罗纳经历的疫情生活以及更广泛的被承认之争联系起来。[5][7]
影片对债务的讨论也向相近方向延伸,同时保持聋人经验的具体性。金将柏林的免费日托、相对较低的生活成本与公共支持,同美国朋友为维持生计而身兼数职的处境并置。[2][7][8] 债务表现为数字,压力却发生在社会关系中:它改变多少时间属于自己,可以承担怎样的风险,休息又能否被视为应得。由此,视线再次回到候诊室绘画。在两部影片里,金都使用人们熟悉的系统——音乐力度记号、信息图表、金融语言。这些熟悉的系统从来不中立;金将其中的权威改道,借此触及耐心、劳动与自主权如何分配不均。
从声学属性到公共规则
两部影片合在一起,共同标出一次精确的尺度转换。The Sound Of 把一个处境压进记谱,让原本表示音量的记号记录期待与社会压力。[1][3] Friends & Strangers(《朋友与陌生人》)又让纸页重新铺向世界:手语译员为手语句子赋予声音,一家人改造五线谱,机构决定无障碍是否属于日常工作,壁画则让源自 ASL 的动作在共享的博物馆空间里变得宏伟。[2][7][8]
两者之间的延续性,比一则艺术“进步”的故事更重要。早期绘画已经包含政治,后期作品也始终保留形式上的节制与游戏感。真正变化的是我们观看作品周围系统的方式。记谱原来只是众多无障碍协议中的一种:它让一些人通晓规则,要求另一些人翻译,并携带着标准化它的文化所赋予的权威。因此,若把金的成就归结为证明声音可以被看见,论点就会止步过早。此结论仍让可听见的声音占据不言自明的常态位置,视觉艺术只因靠近它便得到赞许。金的作品从一个更具扰动力的前提出发:声音早已是视觉的、身体的、语言的、机构的,也是集体的。[4][6] 接受这一前提之后,所谓“给完整世界追加协助”的理解随之松动;无障碍成为决定共同世界如何存在、又由谁来界定规则的方式。
来源
- Rubin Museum of Himalayan Art,“Christine Sun Kim: The World Is Sound / The Sound Of”——鲁宾博物馆官方 YouTube 影片,介绍金 2017 年的绘画系列。
- Art21,“Christine Sun Kim in ‘Friends & Strangers’”——官方 YouTube 影片,跟随金走进工作室、演讲、协作、展览与公共壁画现场。
- Risha Lee,“Mediated Voices”,Rubin Museum of Himalayan Art,2017 年——分析 The Sound of a Waiting Room、音乐力度、中介与声音礼仪。
- Paulette Beete,“Art Talk with sound artist Christine Sun Kim”,美国国家艺术基金会,2017 年——电子邮件访谈,涉及以听觉为中心的声音定义、ASL、手语译员、字幕与协作。
- Liam Otten,“Q&A with Christine Sun Kim”,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2021 年——访谈涉及记谱、ASL 与音乐的地位,以及以听觉为中心的机构。
- Smithsonian American Art Museum,“Christine Sun Kim”——机构传记,涉及翻译、声音的多感官社会世界、记谱、手语释义标注与沟通等级。
- Art21,“Christine Sun Kim in ‘Friends & Strangers’”,2023 年——官方影片页面,列出作品名称、地点、制作背景,以及金对可见度、无障碍、债务与休息的讨论。
- PBS,“Friends and Strangers”,Art21 第 11 季第 3 集——全集文字稿,记录金对手语译员、债务、皇后区博物馆壁画与 Captioning the City 的讨论。
- Wikimedia Commons,“Christine Sun Kim by Ériver Hijano”——题图照片的来源记录、作者、日期、原始分辨率与 CC BY-SA 4.0 许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