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看之下,保罗·塞尚的《苹果篮》像是随时会塌下来。[1] 果篮朝前探出,酒瓶像在站立与倾斜之间犹疑,右侧那盘点心搁在一张边线彼此错开的桌面上,白桌布又堆出近乎雕塑般厚重的褶皱。[1][2] 可画面终究没有散掉。这正是作品更深的本事。塞尚把透视的服从关系松开,借它建立另一种秩序,让平衡从各部分之间持续拉扯之后仍能成立的关系里生出来。[1][3][4]

也因此,这张画到今天仍然显得很新。芝加哥艺术学院的作品页面把这张桌子叫作一个“没有直角、无法成立的矩形”,并指出前倾的果篮,是由酒瓶与厚重得像雕塑一样的桌布褶皱来抵住的。[1] “抵住”这个判断很关键。这里是一套被协商出来的结构,物件被摆进画面时,空间也同时失去了中性的旁观位置。塞尚让每一件物体都保留自身的分量,然后又强迫整张画在这种各不相让里维持整体。[3]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芝加哥艺术学院公开提供的作品图像,因为本文讨论的正是画面内部的物理逻辑。论点落在那块斜出去的桌面、前冲的果篮、经过修订的酒瓶倾势,以及那块更接近重量本身的桌布之上。[1][2]

这张桌子“错”得很有效

塞尚桌面的倾斜,常常被写成一次对透视法的直接冒犯。[1][3] 这种说法太粗。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关于塞尚的总论指出,在静物画里,他会有意无视古典透视法,让每个对象保持自身独立,而让对象彼此之间的关系,优先于传统的单点透视空间。[3] 把这句话和芝加哥艺术学院关于“无法成立的桌面”的描述放在一起看,画的逻辑就清楚起来了。[1] 塞尚画得出一张像桌子的桌子;在这幅画里,他拒绝让桌子决定观看的一切规则。

前缘向一个方向滑去,后缘朝另一个方向偏开,右侧边线又没有安安分分落成一个整齐的几何框架。[1][2] 这种不稳定改变了观者的工作。我们脱离那个可靠的视觉系统,被迫不断重新测量:果篮究竟怎么放着,酒瓶究竟有多直,盘子到底离我们多远,前景那些苹果是滑动还是停住。画面始终可读,可读性却建立在持续的调校之上。平衡在这里成了一种观看劳动。

这份劳动正是塞尚现代性的核心。美国国家美术馆谈到,塞尚在一张又一张静物画里持续寻找形式与色彩之间的和谐与平衡。[4] 《苹果篮》说明,在他这里,和谐脱离了顺滑一致,成为一种经由错位才抵达的更硬的均衡。

酒瓶脱离了中性道具的位置,成了整张画的脊梁

酒瓶太普通,普通到人很容易低估它的作用。它立在果篮与盘子之间,像一根深色的垂直铰链,把一整套由斜线、弧线与软褶皱组成的构图暂时拢住。[1][2] 没有它,整个摆设会向两边散开。果篮朝左、朝前探出,点心与盘子守住右侧,酒瓶则让这两块力量仍然咬合。

芝加哥艺术学院的技术文章把这件事写得更有意思。红外反射成像显示,塞尚最初给酒瓶安排的位置和后来有所不同,桌子的前缘也曾画在另一条线上,随后又被他改动。[2]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它说明画面的不稳定经过反复经营。它像被反复调过音。酒瓶最终的倾势属于一连串修正的一部分,塞尚在测试一件事:一张构图最多能承受多少失衡,还能继续保持内部的一致性。[2]

因此,酒瓶早已脱离果子与点心旁边那类普通静物道具的位置。它是整张画的脊梁,一根受压的脊梁。它看似几乎站直,又始终没有僵硬到脱离周围的滑动系统。正因为它略微参与了桌面的倾势,这根垂直轴反而更强。更常规的静物里,垂直线往往在系统之外给人安慰;在这里,酒瓶和怀疑站在一起,于是成了画面里最可靠的东西之一。

桌布把画从自身边缘拉了回来

白桌布做的结构性工作,和酒瓶一样多,甚至更多。芝加哥艺术学院的作品页面把它的褶皱形容为“厚重”而且“像雕塑”。[1] 这个判断很准。桌布没有轻轻垂下,并且在在堆积、支撑、铺展、承接。它一边承接前景的苹果,一边又托住上方那个几乎要翻下来的果篮。[1][2]

技术研究让这层读法更扎实。保育团队指出,这块布的白色来自淡粉、浅黄、淡蓝、浅绿与灰色细致调成的综合色面。[2] 他们又指出,那道红色的朱砂边线是在绘画后期加上的,而且经常沿着自己的一套路径穿过皱折,与布面的起伏保持着细微偏差。[2] 这是非常典型的塞尚手法。色彩一面帮助形体成立,一面又阻止形体过快地闭合。

也正因为这样,这块布显得沉,漂亮反而退到次要位置。它几乎像一座微型土丘,苹果既能停在上面,也像随时会顺着它滚下来。果篮若向前冲,桌布就在下方提供配重;桌子的边缘若变得松动,桌布就在画面内部再发明一块新地形。塞尚把布料改造成了第二层建筑。

苹果一颗一颗地守住了各自的分量

苹果的重要性,除了静物画里常见母题这一层,还在于它们是一个个结实、独立的体块。技术文章提到,塞尚用绿色、橙色、黄色与红色那些不透明的笔触,去塑造苹果圆而坚实的形体。[2] 大都会关于塞尚静物的论述也强调,他总让对象在画面中保留某种独立性。[3] 在《苹果篮》里,这两件事正好碰到一起。每一颗苹果都有自己的重量、轮廓与色彩权利,没有哪一颗会轻易溶进一团模糊的“丰饶”里。

这种独立性,也是果篮前倾却没有演成戏剧场面的原因。苹果很多,画面却没有让它们变成一种洪流。它们更像一连串彼此分开的身体,被维持在一个危险却还没失控的摆放关系里。右边桌沿附近有一颗,桌布褶皱里压着几颗,果篮边缘又挤着几颗。[1][2] 视线从一颗移向另一颗的方式,和它在酒瓶、盘子、桌边之间移动的方式一样,靠的是关系,也靠幻觉式纵深之外的结构牵引。

塞尚那种常被轻率称作“变形”的能力,到这里就显得更准确了。他破开空间的目的指向确定性的重新分配。桌子可以摇晃,因为苹果足够坚实;酒瓶可以略有倾势,因为桌布长成了支撑;果篮可以前冲,因为整张画已被改造成一种更硬、更怪的平衡系统。[1][2][3][4]

《苹果篮》最持久的力量,正在这里。塞尚画出了一张从不真正静止的静物画。它的秩序来自修正、配重与持续关联。画面显得不稳定,因为稳定已从几何法则那里被转移,改放到判断之中。各个物件偏离了古典透视法预先安排的位置,又都在塞尚需要它停住的位置上。[1][2][3]

来源

  1. 芝加哥艺术学院,"The Basket of Apples"——官方作品页面,包含约 1893 年的年代信息、“无法成立的矩形”的描述,以及果篮如何由酒瓶与雕塑般桌布褶皱来抵住的说明。
  2. Kim Muir、Giovanni Verri、Maria Kokkori 与 Clara Granzotto,"Cezanne's Still Lifes under the Microscope",芝加哥艺术学院——关于初始素描、酒瓶与桌边修改、桌布的色彩结构,以及色彩如何一面制造一面拆解幻觉的保育研究文章。
  3. James Voorhies,"Paul Cézanne (1839-1906)",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总论文章,说明塞尚静物如何让对象保持独立,同时让对象关系优先于古典单点透视。
  4. 美国国家美术馆,"Cezanne's Still Lifes"——教育文章,指出塞尚如何在一系列静物构图里持续寻找形式与色彩之间的和谐与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