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托伊伯-阿尔普直到今天仍常被放进别人的叙事缝隙里:达达运动里的那位女性,同时也做纺织;一位抽象艺术家,却又跨进工艺;一位设计师,后来才抵达绘画。[1][3] 这种说法把顺序看反了。托伊伯-阿尔普的关键之处,落在持续跨越边界这件事本身;边界的移动,就是她艺术的内容。她在 1910 年代、1920 年代与 1930 年代逐步建立起来的,是一套可迁移的抽象语法:它可以从刺绣进入舞蹈,从珠饰进入木雕头像,从木偶进入室内空间,而且在每一次转场里都不失力度。[1][2][3]

这也是她今天仍显得很当代的原因。MoMA 在 2021 年回顾展页面里把她称作现代艺术里最具多面性的创作者之一,并明确写出她的轨迹:从应用艺术教师、达达参与者、纺织与物件制作者,走向壁画、彩色玻璃、家具、室内空间、建筑、绘画、雕塑与刊物编辑。[1] 这份名单重要,因为它把问题改写了。真正值得问的,是现代艺术为什么长期把这种拒绝停留误读成次要位置。

配图说明:题图避开晚期平面作品的扁平复制,转向一件达达头像的真实馆藏摄影。这样的图像最贴合本文的论点,因为头像这一组作品正把她最深的几条线索压在一起:车木、彩绘、装饰性细节、身体暗示,以及一件同时在日用品与雕塑之间摇摆的对象。[5][6]

网格先是纺织事实,然后才成为抽象语言

托伊伯-阿尔普的抽象之所以与许多更冷硬的现代主义神话不同,一个根本原因在于,它的起点落在布面与手工之中,早于白色画布上的英雄时刻。MoMA 关于约 1917 年作品 Vertical-Horizontal Composition 的音频说明里,策展人 Anne Umland 提到,托伊伯-阿尔普成长于瑞士圣加仑地区,那是一个以纺织闻名的地方,她也在德国一所进步的工艺美术学校受训。[2] 对于纺织设计者而言,一切都从承托材料本身开始:纵线与横线,也就是网格。[2]

这个细节很关键。它意味着托伊伯-阿尔普这里的网格,首先属于一种工作条件,先于哲学缩减与宣言式姿态。它属于已经带着结构的材料,属于必须被缝制的织物,属于可以被触碰、转动、使用的对象。[2][3] MoMA 关于 Cushion panel 的音频从另一个层面把同一点说得更清楚:那件作品本来就是一个功能性物件,同时又是一幅有说服力的抽象构成,而托伊伯-阿尔普希望做出“活着的东西”,这种“活”与运动、把玩、空间经验直接相连。[7] 对她来说,抽象在这里没有从生活撤退,反而替生活建立节律。

这一层修正对于艺术家侧写来说很决定性。托伊伯-阿尔普没有沿着从工艺“上升”到真正艺术的旧阶梯前进。她借由纺织里的结构智慧,让人看见抽象在进入所谓高等媒介之前,已经可以非常严格、准确确,也非常现代。[1][2]

达达给这种秩序提供了舞台,也提供了新的不稳定性

下一步当然是苏黎世达达,但在这里,惯常的简写同样会把人带偏。达达给了托伊伯-阿尔普一个场域,使她原有的秩序变得更不稳定、更具表演性,也更难被归类。[3][4] MoMA 关于 1920 年 Head 的音频把这些达达头像称作“不确定的对象”:它们一半像雕塑,一半像物件,一半像人体模型的头,一半像面具。[3] 这种不确定性直接通向达达对于固定文化分类的怀疑,也通向托伊伯-阿尔普个人实践的核心。

索菲·托伊伯-阿尔普基金会的 Tête dada 条目把这一点推进得更具体。条目把这些所谓头像解释成应用艺术与纯艺术之间的直接连接:机器车制出来的木件,经她上色,有时再加上珠饰或别的装饰材料。[5] 其中一些甚至还曾被当作帽架使用。[5] 仅凭这一点,就足以把旧的等级秩序拆开。它们既是现代雕塑,也是肖像戏仿,也是经过装饰的对象,甚至还是潜在的日常器物。

到这里,达达头像就不再像一条可爱的旁枝。它们成了钥匙作品。尖鼻、近似首饰的点缀、单色表面与被抽象化的眼睛相互牵引,让匿名与人格在同一件作品里来回闪动。[3][5] 这些对象既带着幽默,也带着克制;既有一点严厉,也始终与身体有关,却始终没有落回自然主义。它们说明托伊伯-阿尔普从来不接受“装饰”与“形式”、“设计智慧”与“雕塑严肃性”之间的二选一。

身体、木偶与房间属于同一个工程

哪怕图像越来越几何,身体也从未离开她的艺术。MoMA 的展览材料特别提到那张著名的 1917 年照片,画面中的人物被认为是她在苏黎世 Galerie Dada 开幕时跳舞。[1] 舞蹈在这里承担的是结构性证据,超出供人追认的生平花絮。她的抽象从一开始就准备与身体一起移动,也准备绕着身体展开,超出只挂在身体对面的平面关系。

1918 年为 King Stag 设计的木偶,把这种逻辑又往前推进了一步。MoMA 在 Deramo, The King 的音频里提到,托伊伯-阿尔普为这部戏制作木偶与舞台布景,而尽管主办方嫌这些木偶“太现代”,与达达相关的作家和艺术家却很快给予高度评价。[4] 这里真正重要的,首先是作品的形态本身,随后才是一个成功故事。这些人物被抽象处理,却又是为演出、关系与叙事运动而生。能够做靠垫、达达头像的人,也能够做国王、凳子、舞台,以及一整套与身体运动相连的视觉语言。[4]

顺着这条线再往后看,后来的室内与建筑项目也就不会像一次偏航。MoMA 的回顾展页面坚持把完整轨迹放在同一张图里:壁画、彩色玻璃、家具、室内空间与建筑,本来就与纺织、物件、绘画和浮雕共享同一职业路径。[1] 真正的读法应当落在“她把抽象的收件地址扩大了”这一点上。托伊伯-阿尔普希望图案、几何与色彩去组织可被居住的空间本身。

她的现代主义为什么今天读起来仍不显疲态

托伊伯-阿尔普最有力的遗产,来自另一种现代主义承诺:严格性可以同时对使用、愉悦、触感与运动保持开放。[1][2][5] 正因为这样,她的艺术今天已经越过那些疲倦的争论,例如设计算不算艺术,或者先锋派中的女性是否被不公平地分配到“次要媒介”。这些问题当然重要,可她的作品本身早已作答。它用作品告诉人:一个靠垫可以思考,一个头像可以同时作为雕塑与物件,一个木偶可以推动抽象语言,一间房间也可以成为人真正生活其中的几何结构。[1][2][3][4][5]

MoMA 的展览文字有一句很重要:对托伊伯-阿尔普而言,抽象始终与日常生活现实相连,在那个现实里,对象是要被使用的,空间是要被穿行的,艺术作品是要被经验的,并且超出分类本身。[1] 这句话碰到了她成就的核心。她让抽象不再像一场审判,更像一种环境。它可以被穿戴、被触碰、被上演、被穿行,也可以从不同距离被观看,同时又不失去自身的纪律。

把索菲·托伊伯-阿尔普放回现代艺术史,最有力的方式就在这里。她的重要性在于暴露那套纯艺术叙事本身有多狭窄,同时把工艺、物件、表演与空间带回同一条现代主义路径。她的作品不断说明,几何仍可以贴近手,图案仍可以承载身体,而现代主义只有学会住进日常空间,才会变得更有说服力。[1][2][3][5]

来源

  1. MoMA,"Sophie Taeuber-Arp: Living Abstraction"——展览页面,概述她从应用艺术教师与达达参与者走向室内、建筑、壁画、彩色玻璃与几何抽象的职业轨迹。
  2. MoMA Audio,"Sophie Taeuber-Arp. Vertical-Horizontal Composition. c. 1917"——关于纺织结构、网格与早期抽象方法的策展说明。
  3. MoMA Audio,"Sophie Taeuber-Arp. Head. 1920"——关于达达头像如何位于雕塑、面具、人体模型头部与日常对象之间的策展说明。
  4. MoMA Audio,"Sophie Taeuber-Arp. Deramo, The King (marionette for King Stag). 1918"——关于苏黎世木偶、舞台设计以及达达圈内接受情况的说明。
  5. 索菲·托伊伯-阿尔普基金会 / 数据库,"Tête dada"——对象条目,解释这些头像如何把应用艺术与纯艺术直接连在一起,并记录其车木、彩绘与装饰构成。
  6. Wikimedia Commons,"File:Sophie taeuber-arp, testa dada, 1920, 02.JPG"——本文题图所用真实馆藏摄影的来源页面。
  7. MoMA Audio,"Sophie Taeuber-Arp. Cushion panel. 1916"——关于功能性物件、鲜明抽象以及她所说“活着的东西”的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