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路易丝·布尔乔亚,人们最容易先从生平进入:巴黎的童年,纽约的成年生活,女性主义,创伤,蜘蛛。[1] 这条路径已经足够熟悉,若只是再次围绕 Maman 与 Cells 写一篇艺术家侧写,就会落入相近的“不安建筑”叙事。更值得分出来看的晚年问题,是当布尔乔亚从门、铁笼、楼梯与纪念碑式青铜转向布料时,作品内部发生了什么:旧裙子、衬衣、手帕、印刷床罩、缝合头颅与织物书,让记忆从空间结构变成可触摸的材料。[5][7]
因此,本文把蜘蛛和 Cells 作为背景,并把视线继续推向织物。布尔乔亚早已证明,自传可以被做成建筑。到了晚年的织物作品里,她把同一个问题推入更柔软也更不稳定的材料场。布料可以被剪开、保存、折叠、磨薄、重新缝合,也可以有意把线缝留在表面。修补在这里不再只是安慰性的隐喻,并成为方法本身。[5][7]
这个转向改变了作品的压力。巨大的蜘蛛《Maman》看上去属于广场与城市,Cells 则把记忆变成被门槛和铁笼限制的房间。织物作品回到衣柜、床、针线与手掌,却没有因此缩小艺术野心。它们追问的是,当最日常的材料已经吸收了几十年的身体接触,并重新作为碎片、皮肤、见证物和工具进入艺术时,一个人的过去还会以什么方式留下来。[3][4][5]
图像说明:本文使用渥太华《Maman》的真实摄影,是把它作为进入织物作品的桥,并非文章的终点。作品站在露天之中,意义却仍旧系在童年、织补、母性、庇护与惊惧之上。晚年的布料作品,则把这种公共与私密的张力重新带回被保存的衣物和被缝合的表面。[4][6]
她最早做的,是让缺席站立起来
若想理解布尔乔亚,一条扎实入口其实在蜘蛛之前。加拿大国家美术馆关于她早期作品的展览文章,把 1949 到 1950 年间的 Personages 解释成一组图腾般的木雕人物,它们与她 1938 年离开巴黎、迁往纽约之后留在身后的亲友直接相关。[2] 这一点具有转轴意义,因为她最核心的动作在这里已经出现了。离别没有被写成日记,而被立成了雕塑;乡愁没有停留在叙述里,而是变成了垂直的体量。
同一篇加拿大文章还提出了第二个足以贯穿她全程的线索:建筑之所以对她重要,是因为建筑本身会组织生活,也会组织情绪。[2] 这句话让整条艺术道路一下子清楚起来。布尔乔亚的工作超出象征性表达感受。哪怕一个形体替代了某个人,它同时也像天际线、界桩或边界标记。到了她这里,记忆从来不只是内容,它更是布局。
这也是布尔乔亚始终不容易被收进单一风格盒子的原因。MoMA 的艺术家页面把她放在雕塑、装置、有机形态与女性主义艺术的交叉处。[1] 这些标签都没有问题,真正更值得把握的,是其下那条持续不断的线。从早期雕刻出来的人像柱开始,她已经在把身体与空间当成可以互相替换的情感载体。一个人可以变成一根柱子,一个房间可以变成一道伤口,一只蜘蛛也可以成为母亲,而又没有一刻沦为单纯插图。[1][2][4]
Cells 是她把自传推成建筑的地方
若说哪一组作品最能定义布尔乔亚成熟期的成就,答案仍然是 Cells。古根海姆毕尔巴鄂馆关于 Cell II 的官方页面,把这一系列描述成由封闭建筑空间构成的装置,里面放着被制作出来的物件,也放着拾来的旧物,其中有些与艺术家个人生活关系极深,有些则来自街头。[3] 同一页面还给出两个特别重要的事实: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布尔乔亚把工作地点从切尔西的住宅转到布鲁克林一座改造过的成衣厂,空间放大之后,她才真正把作品推进到这种房间化的尺度。[3]
这个工作室变化超出条件改善,直接带来了更尖锐的艺术命题。布尔乔亚自己说,她想创造属于自己的建筑,并脱离博物馆已经给出的空间。[3] 这句话几乎就是整篇侧写的转轴。Cells 把雕塑从被摆进房间的物件,推成房间本身的塑形。观看者被迫从门外看,从侧面绕,或者在某种被排除的状态里观看。观看从眼睛的活动,变成了身体的活动,而且始终带着一点受阻。
Cell II 把这个问题说得尤其清楚。古根海姆页面写到,那是一个由折叠木门框出的狭小空间,里面有一只镜面托盘、九只空香水瓶,以及一双攥紧的白色大理石手。[3] 这些具体物件当然重要,更深的意义落在它们之间的关系上。布尔乔亚并不把记忆摆成一幕可以完整追回的场景。她把记忆摆成一种受压的通达性。镜子、门、笼子、门槛与容器之所以不断返回,是因为她作品里的回忆从来都并非中性的,它总是混着窥视、羞耻、保护,以及对距离的控制欲。[3]
加拿大国家美术馆关于布尔乔亚的文章,把这条逻辑继续推到晚期作品里。文章谈到 Cell (The Last Climb) 时,写到它围绕着她布鲁克林工作室的旋梯展开,也强调她几十年里持续把某些形态拿回来再做一遍。[2] 这种重复超出个人习惯,成为作品真正的发动机。布尔乔亚一再回到相近的形状,原因落在记忆无法凭一次说出得到解决,它必须被做、被拆、再被重做。[2]
Maman 作为关于照料与威胁的理论
正因为《Maman》太有名,人们反而很容易把它看成一个被固定下来的标识。加拿大国家美术馆的馆藏页面刚好帮助人从这个表面印象里退出来。页面把蜘蛛直接连回她父母的挂毯修复工作坊,也明确写出这件作品的灵感来自艺术家的母亲。[4] 这个连接具有转轴意义,因为它让这件雕塑超出单纯威吓感。蜘蛛同时连着织补、修复、繁殖、庇护与家庭。[4]
正是这层双重性,让作品真正抓人。布尔乔亚并不要求我们在温柔与恐惧之间选边站。她把两者焊在一起。那具巨大的身体一方面像在头顶张开保护,另一方面又像把危险压到了你身上。卵让它显出母性,尺度又让它几乎带有掠食者的压迫。这里并没有一种礼貌的象征平衡,真正被呈现出来的,是照料本身也会巨大,会庇护,也会令人发怵。[4]
也因此,《Maman》与 Cells 从来都不属于两条不同叙事。前者把记忆扔进公共空间,以建筑尺度公开展开;后者把记忆锁在小房间、小笼子和门后面。两者的情感契约却几乎一致。你总是在被带近某个极私人之物的同时,被提醒自己并不能完全控制它。[3][4][6]
晚年的织物作品,把修补同时变成了方法与材料
布尔乔亚晚年的织物作品,让这整套系统变得更清楚,因为“缝补”不再只是背景,而是直接浮到材料表面。MoMA 的 Fabric Works 页面把这条线索追溯到她在家族挂毯修复工坊帮忙的童年经验,也指出她一直把缝纫理解为一种象征性的修补。[5] 到了九十年代,织物不再只是记忆的来源,而变成了雕塑性的媒介:旧裙子、衬衣、睡衣、手帕,被剪开、悬挂、印刷、重新拼接,变成人物、书页或装置的一部分。[5]
材料变化的重要性正在这里。布料保存时间的方式,与青铜和大理石完全不同。它会留下褶皱、磨损、柔软、家庭尺度,以及身体碰触后的痕迹。MoMA 关于 Self Portrait 的音频说明又把这一点往前推了一步:布尔乔亚保存了自己一生中许多衣物,因为她觉得那些衣物就是她的过去;后来她把它们剪开,做成作品,因为这样它们就不会被丢掉。[7] 这几乎可以当作她整个艺术道路最简洁的自白。她要的是通过转换让过去继续活下去。
放在这个层面上看,晚年的织物作品像同一个命题换了声部,脱离比雕塑更柔和的尾声。[5][7] Cells 用门、铁笼、镜子、楼梯和围栏搭起心理空间;织物作品则用衣物、针线与触感搭起同样的空间。两者都在追问一件事:一个无法被丢弃的过去,要如何通过材料本身被重新处理。
也因此,晚年的织物作品值得拥有一条单独进入布尔乔亚的路径,其位置超出另一篇蜘蛛侧写里的结尾段。它们显示的是同一种艺术智性在不同材料规则下的运作。青铜与房间让记忆获得可以进入、绕行和畏惧的建筑形态;布料则让记忆变得亲近到可以剪开、触摸、穿过、保存并重新拼合。在这段晚年的织物余生里,修补脱离慰藉与装饰,成为作品真正的运行方式。[2][3][4][5][7]
来源
-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Louise Bourgeois》艺术家页面,含基础生平信息与馆藏语境。
- Becky Rynor,《Do, Undo, Redo: The mantra of a monolithic artist》,加拿大国家美术馆杂志文章,讨论 Personages、建筑线索、材料范围与 Cells 的反复逻辑。
- 古根海姆毕尔巴鄂馆,《Cell II》官方教育页面,介绍 Cells 系列、布鲁克林大工作室的转折,以及布尔乔亚“创造自己的建筑”的想法。
- 加拿大国家美术馆,《Maman》官方馆藏页面,把蜘蛛与布尔乔亚的母亲、以及她父母的挂毯修复工作坊联系起来。
-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Fabric Works》主题页面,说明缝纫如何成为象征性修补,以及织物如何在晚期进入布尔乔亚的雕塑语言。
- Wikimedia Commons,《File:Maman in front of NGofC.JPG》,本文所用 2007 年渥太华照片的来源页面。
-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Louise Bourgeois. Self Portrait. 2007》展览音频说明,谈到她如何把保存多年的衣物转化为晚期织物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