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仿佛学会了织物的姿态。芭芭拉·蔡斯-里布（Barbara Chase-Riboud）的 《马尔科姆·X #16》（2016）是一尊高耸的红色雕塑，上部叠起金属褶皱，下部的纤维成束垂向地面。材料中有丝与羊毛，也有棉、合成纤维和钢制支架。眼前这份轻松经过了精心安排：沉重之物看上去安放在柔软之物上。[1]

这份难以判定的观感，引人走近蔡斯-里布的艺术生涯。手对重量与质感早有认识，她却让眼睛重新审视这些经验。随后，作品标题给出一个名字——马尔科姆·X（Malcolm X），与材料的相遇便转为与记忆的相遇。一尊雕塑省去可供辨认的面容，要怎样纪念一个人？

从费城出发，走向另一种纪念碑

蔡斯-里布于 1939 年生于费城，1956 年毕业于天普大学泰勒艺术学院，至 1960 年末，她已迁居巴黎。远在欧洲，她仍然关注美国的民权斗争。费城艺术博物馆将她的《马尔科姆·X》雕塑与他在 1965 年遇刺所带来的冲击联系起来。[1][2][4]

她通往雕塑的道路也经过罗马。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的资料记载，她十九岁在罗马美国学院学习时，完成了自己的第一件失蜡法铸造青铜作品。约十年后，她开始在作品中加入纤维，有意扰动硬金属与软丝线在人们眼中熟悉的样貌。[3]

1969 年初，她在巴黎构思了第一件 《马尔科姆·X》。这一系列采用碑柱（steles）的形式：直立的纪念性造物，沿袭着为人物与事件立碑的传统。[2][5] 作品首先接续了这种历史功用，可辨识的形象退居其后。它们为一个人而立，形体则走出了对他身体轮廓的摹写。

1969 年创作、现藏于费城的 《马尔科姆·X #3》，将带有折角的青铜与缠绕、打结的纤维结合。博物馆将这份致意解释为对马尔科姆·X 品格与成就的唤起，侧重于外貌之外的纪念。[4] 这一层区别有助于理解作品，因为抽象容易被误读成含混。名字是确切的，留给观者的余地，在于如何经由眼前的视觉经验走近这个名字。

肖像让观看从辨认开始：他就在这里。蔡斯-里布将这份确认推迟了。我们先遇见一个直立的形体，感受材料的密实，看见不同表面的交接；随后才试着体会，尊严、哀恸或力量如何从这些感受中显现。观看由此向多种理解敞开，每一个结的含义也都留有余地，难以逐一编成各有唯一解释的密码。

重量由什么托起？

蛇形画廊对她创作的介绍，描述了金属褶皱如何与编辫、打结、结环及编织的纤维相接，也强调了她对雕塑基座的关注。[7] 沉浸于表面的美感时，基座容易被忽略。雕塑的下部决定了它如何进入我们的世界：是立在台座上与四周隔开，像扎根于地面，还是仿佛悬在地面之上。

在蔡斯-里布的作品前，这种接触地面的方式值得重新端详。目光沿着材料向下，预期中的坚实分散成一缕缕纤维；向上望去，金属又开始像是被收拢、折皱的织物。目光可以顺着这种变化游走，而关于材料的知识仍提醒我们，两者各有自己的性质。

这样的效果有赖于作品的实际构造。以纳什美术馆收藏的 《马尔科姆·X #5》（2003）为例，馆藏目录记载的材质是抛光青铜与丝，配有钢制支架。[6] 纤维在视觉上托起一大块青铜，实际承重则有其他构件分担。分清这两层关系，幻象也更耐人寻味：雕塑改写了我们对承托的感知，同时保有站立所需的工程构造。

这个系列也始终在变化，未曾凝固成一种固定的纪念形象。费城收藏的早期作品、纳什美术馆较晚的青铜与丝版本，以及图中的红色 《马尔科姆·X #16》，分属横跨数十年的不同时刻。[1][4][6] 一次次创作延续着对同一人的纪念，也让人与材料的相遇有所改变。追忆成为艺术家反复回到的行动。

形式也能拥有另一段生命

蔡斯-里布同时是诗人与作家，文学创作沿着作品标题与历史题材进入她的雕塑实践。MoMA 收藏的 《白化者》（The Albino） 创作于 1972 年；1994 年，她以 《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黑》（All That Rises Must Converge/Black） 为题重新布置了这件作品。博物馆说明，作品可以采用两种布置形态，其中一种将“双臂”举向天花板。两个标题中，一个取自她自己的诗，另一个指向弗兰纳里·奥康纳一篇关乎种族与阶级的小说。[3]

在这里，命名与摆放共同参与着作品的表达。布置一变，观者与作品相遇的方式随之转向；标题一换，作品又与另一篇文字并置在一起。

再看那尊红色碑柱，先将目光停在青铜与纤维交接的地方。材料彼此衔接，各自的差异仍然清晰可见，共同汇成一个直立的形体。蔡斯-里布的纪念碑正从这种艰难的协作中获得力量：那个名字留在记忆里，眼前的形式则不断引人回望。

资料来源

1. 普利策艺术基金会，“Barbara Chase-Riboud Monumentale: The Bronzes”（2022–2023），展览概述及《马尔科姆·X #16》照片，附完整材质、尺寸与署名信息。
2. 天普大学泰勒艺术与建筑学院，“Barbara Chase-Riboud (BFA ’56)”，介绍其教育经历及碑柱的纪念传统。
3.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The Albino”（1972；1994 年重新布置），馆藏记录与展签，涉及青铜铸造、纤维、文学标题及不同布置形态。
4. 费城艺术博物馆，“Malcolm X #3”（1969），馆藏记录，介绍材料、巴黎及该系列纪念对象的历史背景。
5. 费城艺术博物馆，“Barbara Chase-Riboud: The Malcolm X Steles”（2013–2014），展览介绍，将首件作品的构思时间记为 1969 年初。
6. 杜克大学纳什美术馆，“Barbara Chase-Riboud, Malcolm X #5, 2003”，馆藏介绍，明确列出抛光青铜、丝及钢制支架。
7. 蛇形画廊，“Barbara Chase-Riboud: Infinite Folds”（2022–2023），馆方介绍，涉及金属褶皱、纺织技法及雕塑基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