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的一件伊拉克小陶罐,乍看有着安定的纹饰布局:团纹环列腹部,更小的孔雀眼纹分布在肩部与底部。馆方将它断代为十世纪。然而,人如何接近它,装饰便如何变化。博物馆的介绍特意提到,这类器皿在手中转动,或随照明改变,光泽也会随之流转。[1] 纹样留在原处,明暗却在游移。
金属光泽彩陶(lustreware)让烧成的泥土有了出人意料的另一副面貌。从一个位置看,它是彩绘陶器;换个位置,局部便会闪出金属般的光。这种表现始于工坊里一道特别的工序:器物先上釉、烧成,再施光泽彩,随后还要经历一次精细控制的烧制。[2] 眼前如同收尾的一笔,交给窑火的却是另一项工作。
陶器重返窑火
传统的还原光泽彩工艺,是把含有铜或银化合物的混合料绘在已经烧成的釉面上。接下来的烧制温度较低,空气供应也受到限制。在这样的气氛中,一氧化碳能够夺取金属化合物中的氧,促使其转变为金属。这就是工艺中还原的含义:由烧成气氛促成的化学变化。[2]
这样的工序先后,也关系到装饰的面貌。彩绘工匠落笔时,面前的釉层已经玻璃化,光泽彩烧制要在这层表面中生出新的效果。笔触决定纹样落在哪里,窑内气氛则参与决定着彩部位最终变成什么。成品上的装饰,由绘画与烧制共同完成。
一项研究中世纪伊朗釉砖的科学文献,更精确地描述了接下来的转变。银离子和铜离子进入釉层,与钠离子交换;还原反应与微小金属颗粒的生长,在釉层近表面处生成薄薄的一层。烧成后,擦去残留的彩料,装饰才显露出来。[3] 送入这些成分的材料被擦掉了,它带来的光彩仍然留在釉中。
这最后一道动作,让人重新理解彩绘工匠的笔下工作。一笔彩料可以暂时充当成分的来源,长久留下的痕迹,则是这些成分改变过的那一片釉层。观看成品时,我们看见的是彩料与下方釉面相互作用的结果。
微小颗粒与不同的光
显微观察为这种关系标出了尺度。2006 年发表的一项研究中,Josep Roqué 及其同事考察了以铅釉砖实验复烧的光泽彩样品。研究结果将色彩、光泽的变化与玻璃相中铜、银纳米晶体的排列联系起来。颗粒逐渐长大,彼此间距改变,其光学表现也随之变化。[4]
研究者还区分了漫反射呈现的颜色与反射金属光泽的颜色。铜对前者影响很大,银的分布则有助于产生泛紫的反光。[4] 由此也能理解,单用一种颜色的名称描述光泽彩,往往顾此失彼。同一片装饰表面,可以既有褐色的观感,又映出明亮的反光。这些实验结果解释了光泽产生的原理,化学分析的对象限于实验复烧品,图中这件伊拉克陶罐在其范围之外。
对于观看者,这一区分也关乎观看的方法。纹饰的形状与它反射的光,需要分别留意。先沿着一处团纹的轮廓看,再随着身体位置改变,观察哪些部位接到了光。眼睛在做两种阅读:辨认画出的形,也留意材料对光的回应。
历史上的光泽彩也有比单一金色更丰富的色调。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的九世纪《大型棕榈叶纹红宝石色光泽彩碗》,归属地为伊拉克,器上兼有红宝石色与金色光泽彩。馆方策展人将这种多色装饰视为早期做法,并指出碗上红宝石色留存之广,颇为少见。[5] 若把光泽彩理解成让泥土看起来像黄金的方法,这只碗便补上了另一面:陶工也能借助不同的光泽效果,区分同一纹样中的各个部分。
工坊里的共同创作
驾驭这些效果的难度,在威廉·德·摩根(William De Morgan)的生涯中再次浮现。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V&A)的介绍说,他最初被彩色玻璃所用银彩的虹彩光泽吸引,由此开始实验,希望在釉砖上得到相近的美感。后来,在他的陶器工坊里,弗兰克·艾尔斯(Frank Iles)负责窑炉,弗雷德与查尔斯·帕森杰兄弟(Fred and Charles Passenger)等彩绘工匠则把设计稿描绘到陶器表面。[6]
如今,这些器物都归在德·摩根的名字之下,其中的分工也值得细看。一幅设计从设计师的图稿出发,经过另一人的笔,再交由第三人掌管的窑火烧成。V&A 将他成熟时期的光泽彩制作,归于针对难以处理的颜料与烧成条件所做的持续实验。[6]
这段工坊史让化学过程有了人的尺度。颗粒层面的解释之后,工艺仍要靠人完成:备好材料,施上彩料,再让某一座具体的窑顺利烧成一炉。醒目的设计要化为夺目的表面,也有赖于这些工作。协作从眼睛能辨认的纹样,一直延伸到让它显现的种种条件。
照片留住了什么
博物馆的照片留住了陶罐的比例与纹饰的分布,也留住了器物、相机和光线之间的一次具体安排。绕着器物移动时,反光如何流转,仍在这张静止的图像之外。记得照片记录的是哪一次相遇,我们才能用好它。
器物的保存状况又添了一层复杂性。前述伊朗釉砖研究中,接受分析的光泽彩层厚度小于一微米。作者指出,这层装饰极薄,划痕与风化对它的影响会格外显著。[3] 陶胎的耐久与这层光学表面的耐久,需要分别看待。这一发现针对的是那些釉砖,却也引出了一个适用于更广范围的问题:一件历史器物最初的光彩,今天还有多少留在我们眼前?
带着这个问题,再回到陶罐一列列的纹饰上。团纹梳理着弧形器身,小纹样则为目光打出反复的节拍。光泽彩又添上一重韵律,静止的复制图像只能稍作提示。制作者在窑火中定下纹样,此后,光线继续改变着它的轻重明暗。
资料来源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Luster Jar with Medallions and Peacock-Eye Pattern”,藏品编号 56.96——年代、归属、变化的光泽与照片。
- 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An A–Z of Ceramics”,其中“L is for lustre”一节——彩绘所用化合物、单独烧制与还原反应。
- Trinitat Pradell、Judit Molera、Moujan Matin 与 Keelan Overton,“Microanalytical and Microstructural Analysis of Thirteenth-Century Luster Tiles Attributed to the Emamzadeh Yahya in Varamin…”——关于光泽彩生成及表面易损性的章节,密歇根大学 Khamseen 项目。
- Josep Roqué 及其同事,“Copper and silver nanocrystals in lustre lead glazes: Development and optical properties”,Journal of the European Ceramic Society 26(2006),3813–3824——论文摘要与书目记录,赫罗纳大学。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Ruby Luster Bowl with Large Palmette”,藏品编号 22.49.1——九世纪伊拉克多色光泽彩。
- 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William De Morgan – an introduction”——彩色玻璃实验、工坊合作者与光泽彩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