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显出异样的是车轮。它拉长成椭圆,急切地向右倾去,身后的观众却朝另一边歪斜。赛车本身已快要冲出照片:车头越过画面边缘,留下一个号码、一只车轮,以及匆匆掠过的动势。
雅克-亨利·拉蒂格(Jacques-Henri Lartigue)的这张大奖赛照片,让眼前的世界短暂失去稳定的形貌,速度也随之变得可见。视线从车轮移向路边的人群,再折返回来,两个方向彼此牵扯。相机如何造出这些形变,尚待解释;将这一幕定住有多难,我们已经有所感受。
本文所用图像来自洛杉矶郡艺术博物馆(LACMA)收藏的一张明胶银盐照片,印制于 1980 年,馆藏题名为《1912 年 C.A.F. 大奖赛现场》。[1] 至于原始拍摄日期,还须加以辨明,后文再谈。此刻先把图注放在一旁,给照片本身留一点时间。
画面边缘也参与了这场疾驰
赛车照片可以容纳一辆完整的车,让它与四周景物清楚分开。这张照片里的赛车却几乎冲破了画框。左侧留着路面,车身从右侧挤出,我们的目光还想沿着行驶方向追过去,照片已经到了尽头。
这样的失衡带出一小段经过:有东西驶近,来到相机面前,随即开始远去。面对停着的车,我们可以从容端详;面对这辆赛车,观看的时间也变得仓促。缺席的车头,让目光有了迟到的感觉。
6 号字样让视线稍作停留。在模糊的表面与歪斜的形体之间,它依然足够清晰,可以辨认出参赛车辆。这一刻,照片记录着某一场具体的比赛。随后目光又滑回车轮,那违背常形的轮廓,更直接地传达出赛车从眼前掠过的感受。
浅色路面同样要紧。它宽阔而相对空旷,让深色车轮有了凸显自身的余地。画面的动势集中在局部,留出了大片空地。视觉重量向右侧聚拢,空下来的路面便像是已被赛车吞下的距离。
这些效果,都能在成片中观察到。至于每一处裁切、每一道斜线是否出自拉蒂格的预先安排,仅凭这些效果还难以确定。照片的趣味也在这里:拍摄者对现场的掌握终究有限,留下的构图依然值得细看。
一张照片的各处,也有时间差
画面的变形有其机械原理。斯奈特艺术博物馆的资料记载,拉蒂格使用一台以玻璃底片成像的 ICA 相机。他随驶过的赛车转动相机,转动的速度却落在车后。相机的焦平面快门以一道移动的狭缝为底片曝光;博物馆将画面变形归因于快门的移动与拍摄对象的速度共同作用。[3]
其中的要点,在于画面各部分被记录下来的时刻略有先后。狭缝移动时,赛车继续沿路前行,相机也继续转动,车轮的各个部分便依次落在有所偏移的位置上。相机的转动还让静止的背景在底片上的投影随之移动。照片将这些先后留下的影像汇集到同一个平面上。[3]
如此看来,椭圆车轮的意味超出了泛指高速的符号。它记录了几种运动之间的错位:赛车的行进、摄影者的转动,以及相机内部的机械运动。相机奋力追随赛车,也让路边景物朝相反方向倾斜。
观看这张照片时,身体也会感到这种错位。目光跟着赛车向前,观众便成为一股向后牵扯的力量;转眼去看观众,赛车又在画面边缘溜走。视线无论停在哪里,整幅照片始终处在动荡之中。
连图注也难以跟上
LACMA 将影像的拍摄年份定为 1912 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同样采用这一年份,同时注明本馆所藏照片印制于 1962 年。[1][4] 两个印制年份各自对应一件实物,至于拉蒂格何时站在赛道旁,仍待考证。
雅克·亨利·拉蒂格捐赠机构(Donation Jacques Henri Lartigue)说明了疑点的由来。拉蒂格把照片收入 1912 年的相册,题注记为 6 月 26 日在勒特雷波尔(Le Tréport)拍摄的一辆 Delage 赛车。该机构也转述了 David E. Junker 的考证:画中车辆是一辆参加过 1913 年大奖赛的 Schneider 赛车,而拉蒂格的日记未对这处出入留下解释。[2] 斯奈特艺术博物馆的资料则将照片中的比赛认定为 1913 年在亚眠(Amiens)举行的赛事。[3]
保留这份分歧,也就保留了馆藏编目与确证史实之间的距离。照片中的线索可以与赛事史互相核验,画面的表现力却无法为自身标定日期。感受赛车疾驰而过,与辨明它属于哪场比赛,需要两种不同的注意力。
日期悬而未决,照片作为文献的意义依然存在。阅读它时,相册中的位置、题记和后来的研究,都须一同纳入视野。图注本身也是一件历史之物,有着自己的来历。
失败的用处
拉蒂格捐赠机构介绍 2017 年《Autophoto》展览的文章提到,拉蒂格最初因这张照片的模糊、变形和裁切而觉得它欠佳,甚至视之为失败之作。[5] 若以清晰完整地拍下赛车为目标,这样的评价自有道理。成片却持续让我们看到,完成这件事有多困难。
在我看来,它的吸引力就在于这些困难如何彼此配合。缺失的车头把注意力带向画外,倾斜的车轮让目光去得更快,观众朝反方向拉扯,为这股运动添上一重阻力。抽去其中任何一处扰动,照片都会呈现另一种节奏。
再看一眼 6 号。它仍在做着那件小事:标明一辆参赛车。在它周围,照片给出的体验更纷乱,也更引人凝视——试着看清一个始终向前、无意等候的事物。一个世纪以后,我们尽可以花上任意长的时间观看。赛车却始终吝于回赠这份从容。
资料来源
- 洛杉矶郡艺术博物馆,雅克·亨利·拉蒂格,《1912 年 C.A.F. 大奖赛现场》,M.2002.212.13——本文所用图像、编目年份、1980 年印制日期、材质及图像署名信息的来源。
- 雅克·亨利·拉蒂格捐赠机构,〈一幅标志性影像〉——相册题注、追随拍摄的记述,以及赛车身份与拍摄年份的不同考证。
- 圣母大学斯奈特艺术博物馆,《2016 年 1—8 月活动日历》,〈近期入藏:摄影作品〉,第 14—16 页——相机与快门原理、裁切构图,以及该馆将赛事认定为 1913 年亚眠大奖赛的记载。
-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雅克-亨利·拉蒂格,《法国汽车俱乐部大奖赛,迪耶普赛道》,28.1963——另一张馆藏照片,编目拍摄年份为 1912 年,印制于 1962 年。
- 雅克·亨利·拉蒂格捐赠机构,〈卡地亚基金会的 Autophoto 展览〉——2017 年展览,以及拉蒂格最初认为这张照片拍摄失败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