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Rusingoryx 这种已灭绝羚羊的头骨里,最能透露信息的是一处空腔。吻部上方的骨骼隆起,形成醒目的穹隆,里面的鼻腔气道随之扩展,曲折延伸。这副形态引出一个声学问题:动物的鼻子,能否参与塑造兽群的声音?[3]
这些化石出土于肯尼亚维多利亚湖鲁辛加岛上的 Bovid Hill 遗址。骨骼堆积层属于晚更新世,已发表的测年结果为距今 68,000 ± 5,000 年。这些头骨后来让研究者联想到带冠的恐龙,但生活在这里的羚羊,所处年代离我们近得多。[2][3] 从化石还原外形已有线索可循,要还原声音,则需经过更长的推理过程。
完整面部改写了头骨的解读
1984 年,Rusingoryx atopocranion 首次进入科学文献,依据是一件面部大半缺失的头骨标本。缺失的部分导致了一个基础错误:研究者将标本的朝向摆反了。他们由此推断,这种动物面部短小,长着类似象鼻的吻突。后来解剖学解释有了变化,意为“奇异头骨”的种加词 atopocranion 则沿用至今。[1]
它的分类地位也曾变动。研究者一度把它归入已经灭绝的牛科属 Megalotragus。新材料支持将 Rusingoryx 单独立属,Bovid Hill 出土的更完整头骨又加强了这一判断。[1]
这段研究史说明,一张完整的面孔能改变的,远超复原图本身。一块碎片往往容许数种拼接和复原方案。保存更好的标本留下了各部位之间的连接关系,使复原方案受到更严格的约束。这里恰好缺失的连接部位,曾遮蔽了一副比早先设想更奇特的面貌。
发掘范围扩大后,与头骨相伴的其他骨骼也逐渐显露。研究者在 Wasiriya 地层的一处堆积中,将头骨材料与四肢骨骼联系起来。这种动物的骨骼记录因此更为充实,超出了零散牙齿和角心所能展示的范围。[1]
沿着空气的通道
Haley O'Brien 及其同事在 2016 年发表于 Current Biology 的研究中,分析了这些新发现的头骨材料。样本涵盖幼年和成年个体,CT 成像让研究者得以在保持化石完整的情况下观察内部构造。由此浮现的比较对象,是赖氏龙亚科的鸭嘴龙类恐龙:它们中空的头冠里,同样容纳着鼻腔通道。[3]
这属于趋同演化:亲缘相距遥远的哺乳动物与恐龙,各自独立演化出了形态相近的鼻腔周边构造。[3]
至于功能,还要继续求证。在随研究发表的访谈中,O'Brien 解释说,头骨骨壁太薄,很难让鼻部穹隆胜任头部冲撞的武器。内部的排列方式,也削弱了另一种解释的说服力,即这处膨大主要用于更好地调节吸入的空气。[6]
声学解释把扫描得到的解剖形态与共振模型结合起来。共同作者 Christian Tryon 介绍这项工作时说,重建的鼻腔通道提示了低频共振的特征,研究者推测,这有助于动物在开阔地带交流。[4] 空腔会影响鸣叫中哪些频率得到增强;至于动物何时鸣叫、叫声表达什么、又由谁回应,仅凭空腔的形状仍难确定。
相关报道还将推测延伸到了接近次声的范围。这仍是依据解剖形态和模型建立的假说。[4] 发声器官的软组织已经缺失,化石所留下的信息,还不足以还原确切的声音。[6] 证据所支持的结论要更有限,却依然引人注目:这种已灭绝的哺乳动物拥有一处特殊构造,其形态符合调节鸣叫声的解释。
阅读头骨周围的地层
Bovid Hill 也保留了人类活动的痕迹。Kirsten Jenkins 及其同事在 2017 年的分析中,记录了石制品、带切割痕的骨骼,以及以盛年个体为主的动物遗存组合。他们将这处堆积解释为大规模猎取、利用动物的证据,并推测猎物曾在水道旁接受初步处理。[2]
切割痕记录着尸体处理的过程。年龄分布、同一物种遗存的集中出现,以及水道附近的环境,共同支持了作者的解释:猎人利用了兽群在水边容易遭受袭击的处境。[2]
流水后来又改变了这处堆积。[2] 今天发掘所见的骨骼分布,既留下了古代活动的痕迹,也包含遗骸随后移动的结果。重建狩猎过程,需要把这些扰动算在内;重建兽群的鸣叫,则另有一套所需的证据。
迁徙的兽群,尚未还原的声音
头骨之外的证据,为有关声音的推测补上了生态背景。Kris Kovarovic 及其同事在 2021 年的研究中发现,这种动物的四肢形态与开阔栖息地密切相关。其中,趾骨与现生非洲牛科动物相比格外短小。[1]
2023 年,Kaedan O'Brien 及其同事沿牙釉质的生长序列连续取样,分析了四个 Rusingoryx 个体。锶同位素数值与化石发现地的预期值有差异,其中三颗牙齿沿生长序列还记录了显著波动。作者将这些变化解释为动物曾在地质条件不同的地区之间移动的证据。[5]
这些结果支持迁徙的解释,具体路线仍有多种解读。不同地区可以拥有相近的同位素数值,而这项研究只分析了四只动物。碳同位素测量又添了一层复杂性:这些主要吃草的动物也会取食枝叶,牙齿记录的那段时间里,食谱还发生过变化。[5]
一枚头骨背后,是从几个尺度逐步还原的生命历程。内部通道提示了它的声学能力,四肢显示了它适于行走的地面类型,牙釉质则留下个体生前移动的证据。这些生态发现,让“穹隆用于远距离交流”的推测有了依据,但声音本身仍有待独立证据验证。[4][5]
再看吻部上方隆起的骨骼,里面的空腔留存至今,兽群的声音却已消逝。凭这处保存下来的空间,我们究竟能听到多远,证据又在哪里归于沉寂,正是这项研究引人追索之处。
资料来源
- Kovarovic、Faith、Jenkins、Tryon 和 Peppe,〈Ecomorphology and ecology of the grassland specialist, Rusingoryx atopocranion…〉,Quaternary Research(2021)——命名史、地质背景及四肢解剖形态。
- Jenkins 及其同事,〈Evaluating the potential for tactical hunting in the Middle Stone Age…〉,Journal of Human Evolution(2017)——测年及遗址形成过程;机构网站所载摘要。
- 利基基金会关于 Rusingoryx 鼻部解剖构造的研究报道(2016 年 2 月 17 日)——研究者陈述,并附 Current Biology 原始论文链接。
- Peter Reuell,〈Similar designs, 100 million years apart〉,Harvard Gazette(2016 年 7 月 20 日)——访谈研究共同作者 Christian Tryon,介绍 CT 成像和声学建模。
- O'Brien、Podkovyroff、Fernandez、Tryon、Ashioya 和 Faith,〈Migratory behavior in the enigmatic Late Pleistocene bovid Rusingoryx atopocranion〉,Frontiers in Environmental Archaeology(2023)——牙釉质连续取样的同位素证据,以及据此判断地理位置的限度。
- Riley Black,〈Ice Age Beast Honked Like a Dinosaur〉,《国家地理》(2016 年 2 月 4 日)——Haley O'Brien 拍摄的化石照片,以及讨论其他功能解释和软组织缺失问题的访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