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众往往先从一种气氛认识地狱溪,随后才把它当作地层。那幅画面很熟悉:Tyrannosaurus rex 站在撞击将至的时刻,天空阴沉,河岸发暗,恐龙世界最后一个下午被收进一张明信片。地层本身记录的时间更长,线索也丰富得多。Fastovsky 与 Bercovici 把地狱溪组称为研究陆相 K-Pg 灭绝的全球标准,因为它保存了丰富的晚白垩世末期生物群,并在地层上与古新世最早期的 Fort Union 组直接相接。[1] 地狱溪的价值来自上下叠置的记录;那幅末日快照只截取了其中一瞬。
换到这个尺度,田野报告便清晰起来。地狱溪组由河流搬运的硅质碎屑构成,沉积于西部内陆海道逐渐退去时的一片低平海岸平原。曲流河道、湿润土壤、漫滩和池塘散布其间,被子植物、昆虫、鱼类、龟鳖、鳄类、哺乳动物与恐龙共同生活在这里。[1][2] 这些生物与栖息地的线索可以一路追到 K-Pg 界线,陆相地层中很少能达到这样的分辨率。难题也随之出现:读到灭绝层位以前,露头里已经混进多少时间、搬运作用和沉积条件的变化?这比列举生活在此的著名恐龙更难回答。
图像说明:封面采用蒙大拿州 Garfield County 一张 Fox Hills-Hell Creek 接触面的真实照片。地狱溪的故事从景观更替开始:海相砂岩退去,陆相漫滩沉积接续而上,本文所读的化石档案由此铺开。[2][6]
地狱溪先是一份海岸平原档案,灭绝舞台的名声随后而来
Fowler 在 2020 年发表的地层综述把地狱溪组放回沉积空间,为这幅流行图景作了必要校正。[2] 在马斯特里赫特期(Maastrichtian),Hell Creek 沉积在西部内陆海道边缘的海岸平原上。可容空间、河道位置和基准面不断变化,塑造出的层位很难排成著名地层常让人联想到的整齐“千层糕”。[2] 后来产出恐龙骨架与叶化石的沉积,原本由一条条反复改道的普通河流铺成。化石贴近地表生活的质感也由此而来:它们属于河道、天然堤、决口扇、泛滥盆地、沼泽和古土壤,远比一块为灭绝搭起的布景丰富。
据 Fastovsky 与 Bercovici 估算,现存地狱溪组约厚 100 米,只覆盖晚白垩世末期最后一小段时间,或许还不到 K-Pg 界线之前的 140 万至 150 万年。[1] 这段时间短得足以显出群落变化,也长得足以拆开任何“地狱溪的一天”式叙述。迁移河流堆出的地层,阅读方式与封闭的季纹泥序列迥异。它的科学价值来自跨越不同相带的反复采样;每一段坡面都只呈现漫长沉积过程的一部分。
河流把地层铺成透镜,逐层对比因而困难
地狱溪组的层位大多呈透镜状,彼此切割,这是它最经典的难题。[1][2] Fastovsky 与 Bercovici 称地层学为地狱溪研究长期以来的“阿喀琉斯之踵”(Achilles' heel);Fowler 则认为,层序地层学能比单靠岩性地层学把层位对比推进得更远。[1][2] 术语背后的道理很直接:河流反复迁移、下切、叠压,地层自然保留了这种铺设方式。
田野工作因此格外讲究纪律。骨床、叶化石透镜体或泥岩台地各自占据局部位置,若直接连成一条平直时间线,便会误读这片沉积。研究者要借助相带、孢粉学、界线黏土层、磁性地层和布置严谨的局部剖面,一点点接起各处层位。[1][2] 这份慢工换来陆相化石中少见的分辨率,也提醒研究者:再戏剧性的单一采石场,也只代表整套 Hell Creek 的一角。
多类记录在 K-Pg 界线重叠,地狱溪因此格外有力
地狱溪的声名由多类材料共同托起,恐龙只是其中一类。2016 年的综述列出了植物大化石、孢粉、脊椎动物、无脊椎动物、非孢粉微体化石、遗迹化石和关键地球化学标记;这些材料还可以放回古环境中互相参照。[1] 地狱溪因而始终处于 K-Pg 讨论的中心:古生物学家能够在同一份陆相档案里比较生物更替、沉积变化与地球化学信号。
Pearson 及其同事在北达科他州的研究,展示了这些材料可以互相对照到多细,也标出了精度的限度。[3] 他们从脊椎动物微体化石点采得一万多件标本,另有恐龙骨架材料;常见动物群成分一直出现于距 K-T 界线不足 2.37 米的层位。[3] 研究中层位最高的化石位于界线之下 1.77 米,而 Hell Creek 顶部约 2 米的细粒沉积几乎不含化石。作者认为,主要原因是这一段缺少河道沉积。[3] 田野上因此要先分清化石减少与群落衰退:顶部化石信号变弱,有时反映的是沉积地点和保存方式改变;判断生物群是否衰退,还要结合其他证据。
植物在界线两侧留下的变化同样鲜明。Wilson Deibel、Wilson Mantilla 与 Stromberg 发现,蒙大拿州东北部晚白垩世最末期的植物分类单元中,有 63% 在 K-Pg 界线处消失;古新世初期的植物群丰富度先降低,后来才逐步恢复。[5] 结合 2016 年综述对植物群骤变及孢粉定界作用的讨论,这项结果把植物写回地狱溪的灭绝史。[1][5] 这片漫滩留下的历史,既由脊椎动物书写,也由植物书写。
摆脱“最后一个下午”的神话,地狱溪最能发挥解释力
Sheehan 等人在 1991 年发表的论文至今仍值得回看。[4] 经过三年田野调查,并控制相带差异和采样偏差后,他们在蒙大拿州与北达科他州的地狱溪组中没有发现恐龙于白垩纪末期逐渐衰退的证据。[4] 灭绝争论仍会继续;这项研究的分量在于,密集采样足以检验那个令人安心的故事——恐龙早在小行星抵达前便已缓慢退场。
Fastovsky 与 Bercovici 从综合研究中得到相应判断:地狱溪仍是辨认 K-Pg 界线前后发生了什么的首要陆相指标,同时也只是一个地理采样点。[1] 这两点共同说明,阅读地狱溪需要把它看成层层叠起的时间。漫滩沉积、植物更替、脊椎动物存亡、孢粉标记和界线信号同时留在这批地层中,彼此校验。地狱溪也受所有大型陆相化石产地共有的限制:地点局部,河流塑形,受相带制约;实际留下的时间序列远比名声所暗示的更为起伏、破碎。
田野报告里最可靠的结论,也最少电影感。一场完整保存的“最后一天”属于银幕,地狱溪的科学分量来自一片保存得极为密集的晚白垩世海岸平原。古生物学家至今仍能从多类线索中,看见一个陆地世界怎样走近 K-Pg 界线。[1][2][3][5] 恐龙留在其中,植物、河流与沉积也留在其中。把它们连起来的,是漫滩上层层累积的时间。
来源
- David E. Fastovsky、Antoine Bercovici,"The Hell Creek Formation and its contribution to the Cretaceous-Paleogene extinction: A short primer," Cretaceous Research 57(2016)。
- Denver Fowler,"The Hell Creek Formation, Montana: A Stratigraphic Review and Revision Based on a Sequence Stratigraphic Approach," Geosciences 10, no. 11(2020)。
- Dean Pearson、Terry Schaeffer、Kirk R. Johnson、Douglas J. Nichols、John P. Hunter,"Vertebrate biostratigraphy of the Hell Creek Formation in southwestern North Dakota and northwestern South Dakota," Geological Society of America Special Papers 361(2002)。
- Peter M. Sheehan、David E. Fastovsky、Raymond G. Hoffmann、Claudia B. Bergbaus、Diane L. Gabriel,"Sudden extinction of the dinosaurs: Latest cretaceous, upper great plains, U.S.A.," Science 254, no. 5033(1991)。
- Paige K. Wilson Deibel、Gregory P. Wilson Mantilla、Caroline A. E. Stromberg,"Plant taxonomic turnover and diversity across the Cretaceous/Paleogene boundary in northeastern Montana," Paleobiology 50, no. 4(2024)。
- Wikimedia Commons,"File:Fox Hills-Hell Creek formational contact (GeoDIL number - 112).jpg"——本文题图所用露头照片文件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