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科罗拉多州的弗洛里桑,一截石化树桩中的生长轮仍沿着弧线延伸。这棵树生长于约3400万年前的始新世晚期,木材组织在矿化过程中得以保存,一直留到了今天。[1] 下方的照片让化石木的吸引力一目了然:目光沿着轮带移动,就能在同一个生命留下的痕迹中,追寻一段接一段的生长经历。
要读懂这段记录,还须留意树木周围的环境。轮带狭窄,说明那段时间积累的木材很少。至于原因,则要把这棵树放回周围的植被、土壤和季节之中考察。
生长轮的界线记录了什么
对于随季节生长的树木,木材的形成会随着生长季的推进而变化。早材的细胞壁通常较薄,晚材的细胞壁较厚,两者共同组成树干横截面上常见的轮带。较早形成的木材靠近中心,较晚形成的木材靠近树皮。每一圈的宽度,衡量的是树木在那段时间内沿半径方向长了多少。[2]
这个数值记录的是生长结果。缺水、疾病和其他不利条件都能使生长量减少。[2] 因此,一圈窄轮是调查的起点:在这里,究竟是哪一种因素限制了生长?单看现生树木,外观相同的痕迹就已经有多种生物学解释。
生长轮的计数也有自身的难题。现代树木遇到年内环境变化时,有时会额外形成一条看似年轮的轮带;在生长极差的年份,有时则缺少可辨认的年轮。树轮年代学家会对照不同树木在重叠时段内的轮带变化,找出这些异常。这种方法称为交叉定年,年表的可靠性正来自这样的相互校验。[3]
研究化石时,这一区别同样重要。数出生长轮,可以估算取样木材保存了多少个生长季,前提是有依据认定这些轮带按年形成。若要把这些生长季对应到具体年份,还须接上一套已经定年的参考序列。即使生长轮保存得十分清晰,这种对应关系仍须另有证据。化石碎片所涵盖的树龄也受保存范围限制:髓心或外层木材若有缺失,留下的就只是树木一生中的部分记录。[3]
生长轮的宽度能说明多大范围的环境
下一步很容易让人心动:把毫米尺度的宽度换算成气候信息。Howard Falcon-Lang 在2005年的研究中,用727处地点的现代树轮数据检验了这一想法。他考察了平均轮宽、相邻生长轮之间的宽度变化,以及晚材所占的比例。树木的分类归属、树龄、生态特征和环境各异,其生长响应也有显著差异。[4]
他认为,定量解释需要大量样本,并控制这些相互交织的影响因素,同时明确保留了定性解释的作用。[4] 即使证据尚不足以给出精确的温度估计,化石生长轮仍能帮助辨认环境特征。
据此,采集什么样的标本才有价值,也有了新的考量。多一段树干,就多了一份可供比较的生物响应记录。适宜比较的样本若呈现一致变化,环境解释便更有说服力;样本之间的差异,则有机会揭示森林内部的不同处境。观察落在一棵树上,解释却有时指向整个区域,从单株推及区域,需要相应的证据。[4]
繁茂森林里,一棵生长艰难的树
一件南极树干化石让这个问题变得具体。Decombeix 及其同事在2024年描述了这件标本。它来自约2.4亿年前的 Helliwell 组,直径约6厘米,却包含120余圈生长轮。作者将这些轮带解释为逐年形成的生长增量,平均轮宽约0.2毫米。[5]
显微切片支持将它鉴定为针叶树。然而,其他化石木和沉积环境表明,当时区域内的生长条件总体良好。作者据此将标本解释为一棵受局部条件压制、因而长得矮小的树。竞争、遮阴或不利的土壤条件,都能解释它的困境;究竟是哪一种原因,凭这件化石仍难确定。[5]
这项发现的要点,就在这组比较之中。若只看那些密集的轮带,人们容易把它们读成整个区域环境艰苦的记录。结合周围的证据,另一种解释便有了依据:一片生长旺盛的森林里,也有个体在艰难生长。
当一个统计量显得过于有说服力
平均敏感度(mean sensitivity)是一项常用指标,用来概括相邻生长轮宽度的相对变化,描述一棵树从一个生长时段到下一个时段的生长量起伏。Marc Philippe 在2023年的评估中汇集了63项使用这一指标解释古气候的研究,发现直接把数值当作气候标签,存在不少问题。[6]
不同研究者测量同一件化石,结果会有差异;沿同一块木材的不同半径测量,也会得到不同数值。在汇集的材料中,这些数值呈连续分布,据此划分彼此分离的气候类别,依据就显得不足。Philippe 还强调,从一棵树的局部生长条件推及区域乃至全球气候,需要额外的证据。[6]
一项计算即使能够复现,仍可对应多种环境解释。实际研究中,测量位置、木材取样方式,以及周围地质证据是否支持所提出的解释,都须逐一核对。统计量的作用,是帮助研究者把问题问得更准确,让标本中的证据能够作答。[6]
再看弗洛里桑的照片,那些生长轮便多了一层意味。它们的保存让一段生长次序延续至今,比较则让这段次序有了生态学意义。研究要辨认的是,更广阔的世界有多少影响曾经过这棵树,又有多少记录属于它扎根的那一小片地方。
来源
- 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Learning from Tree Rings”——弗洛里桑化石木、始新世背景及照片。
- 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NOAA),“Be a Tree Ring Detective”——木材组织、生长条件与交叉定年。
- 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NIST),“How Do You Measure the Age of a Tree?”——缺失与额外形成的年轮、不完整样本及交叉定年。
- Howard J. Falcon-Lang,“Global climate analysis of growth rings in woods, and its implications for deep-time paleoclimate studies”,Paleobiology 31(2005)——现代数据校准与定量推断的限度。
- Anne-Laure Decombeix 等,“A dwarf conifer tree from the Triassic of Antarctica: the first fossil evidence of suppressed growth in a favourable climate?”,Annals of Botany(2025;2024年在线发表)。
- Marc Philippe,“Palaeoclimate and fossil woods—is the use of mean sensitivity sensible?”,Acta Palaeontologica Polonica 68(2023)——平均敏感度及其解释的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