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马摊展开的骨架内,一簇小得多的骨骼仍聚在一起。这匹母马属于 Eurohippus messelensis,是马的一种早期近亲,2000 年出土于德国梅塞尔。腹中那簇骨骼属于她尚未出生的幼驹。[1] 看见照片,很容易立刻认出妊娠的迹象。要读懂围在胎骨周围的东西,目光就得慢下来。
梅塞尔的油页岩记录了约 4700万至4800万年前的始新世环境。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介绍特别强调,这里保存下来的材料种类异常丰富:骨骼仍保持关节相连,羽毛、毛发、皮肤和胃内容物也一同留存。[2] 丰富的材料让化石能够回答更多问题。牙齿和四肢呈现动物赖以生活的身体配备;一次妊娠,则能显露某个身体内部暂时的组织形态。这里的科学研究,落在了一个生命中的片刻。
胎儿的骨骼受到挤压,仅凭暴露的表面很难逐一辨认。在 2015 年的描述中,Jens Lorenz Franzen、Christine Aurich 和 Jörg Habersetzer 使用高分辨率显微 X 射线成像,将这些骨骼区分出来。颅骨后方的大部分骨架仍然相连。骨骼发育程度和乳齿提示,妊娠已进入晚期,胎儿的前肢却还没有朝产道伸展。作者将这一姿势解释为临产前的正常状态,并认为分娩并发症致死的几率很低。[1]
这一辨别牵动着科学判断,也牵动着观看者的感受。母体与胎儿同在,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场灾难性的分娩。这项研究对姿势的解释,仍让死因留在悬而未决之中。如此亲密的相伴是有力的证据,埋藏前的完整经过却仍超出了它所能说明的范围。
来到胎儿周围,证据的形态发生了变化。Franzen 在 2017 年的后续研究中描述了一层淡黄色的矿物壳,表面带着细密褶皱。他将其解释为子宫胎盘组织(uteroplacenta),即妊娠期的子宫及其相连的胎盘膜。显微观察还发现了矿化的细菌形态。组织的形状经腐解和矿化记录下来;这里保存的“子宫”是这些形态痕迹,与日常所指的完整器官仍有区别。[4]
另有一处组织痕迹,从胎儿所在区域延伸至母体脊柱下部。研究者根据它的位置和走向,将其辨认为子宫阔韧带,即连接子宫与身体、起支托作用的组织。他们与现生母马作了比较,认为将这处痕迹解释为腹肌,在解剖关系上难以吻合。表面纹理、所处位置与附着关系相互印证,比仅凭褶皱来辨认组织更有说服力。[4]
这片可供解读的表面还藏着另一段历史:化石修理的过程。森肯贝格的介绍指出,梅塞尔的页岩含水量高,干燥时就会碎裂。修理人员先露出脊椎动物化石的一面,用合成树脂托住,再从另一面着手清理。借助细针和体视显微镜,精细的组织形态会在数天乃至数周的工作中逐渐显露。[3]
了解这道工序后,读者再看照片中平整的背景,便能读出另一层含义。化石经过了人为处理,目的是让各个部分保持在一起。原先固定骨骼的材料被逐步移除,相邻骨骼之间的关系仍须保住。因此,解释这件标本如何成为可供研究的材料,也要把修理与发掘、成像一同纳入考察。[3]
Franzen 的后续研究把修理的影响写得格外具体。在另一具来自梅塞尔的怀孕母马标本上,修理人员曾切穿尚未被认出的子宫胎盘组织,露出了下方起支托作用的聚酯材料。同一标本的另一处还有一层薄膜,胎儿皮肤与包裹胎儿的膜都是待辨的解释,其身份仍未确定。[4] 组织有时要等修理之后才被认出。即使保存条件格外出色,每一层留存的痕迹也仍需逐一辨读。
因此,观看这匹母马时,最值得做的是不断调整观察的尺度。先看整个动物,再看腹中那一小簇骨骼,最后看骨骼周围隐约的组织痕迹。每一步都有不同的问题:留下了什么,各部分之间怎样相连,又是怎样的过程让它们显露出来?细察之下,化石中那份亲密仍然在场。照片乍看明白易懂,细读之后,才看见背后耐心而细致的工作,也更能感到这份亲密的动人之处。
资料来源
- Jens Lorenz Franzen、Christine Aurich 和 Jörg Habersetzer,《欧洲始新世马类 Eurohippus messelensis 一具保存完好的胎儿的描述》,PLOS ONE(2015)——标本、成像、胎儿发育及照片(图 2)。
-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梅塞尔化石遗址》——地质年代与特殊保存状况。
- 森肯贝格自然研究学会,《梅塞尔研究地点》,“发掘与修理”部分——页岩的不稳定性、树脂转移法及标本修理实践。
- Jens Lorenz Franzen,《德国始新世保存有子宫胎盘组织的母马化石发现报告》,Fossil Imprint 73(2017),67–75——矿化组织、解剖比较与标本修理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