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会讨论影片结尾与数个关键场景转折。

马克斯·奥菲尔斯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一开场就占据了一个近乎残酷的位置:一个人记得全部,另一个人几乎什么都记不得。[1][2][3] 钢琴家史蒂芬·布兰德在决斗前夜收到丽莎的来信,直到那一刻,他才被迫从别人的连续伤口里重新阅读自己的人生。[1][3] 奥菲尔斯把茨威格的小说改写成一部关于时间差的电影,而并非一部单纯关于告白的电影。阻挡爱情的,并非某一道巨大的禁令,而是一连串抵达、错认与回返,它们每一次都比应有的时刻晚了半拍。[1][2]

也正因为这样,这部电影在好莱坞情节剧内部始终显得异样。[1][2][4] 琼·芳登赋予丽莎一种近乎平静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已经接受了一切,影片本身却从未真正停下。奥菲尔斯把维也纳拍成一整套门槛空间:公寓平台、门口、楼梯井、车站月台、游乐装置、礼仪严整的室内空间,它们不像供人安顿,更像供人经过。[2][3] 镜头像在追随记忆穿过场所,可这里的记忆又从来不稳定,它不断围绕着一个留不住面孔的男人旋转,而丽莎却把每一个时刻都记得过于完整。

顺着这个角度看,影片真正刺人的地方,并不只在于丽莎爱得比史蒂芬更深。[1][3] 更锋利的一层在结构里。她每一次接近他,世界交到她手里的都只是一个临时版本的“抵达”。这段关系不断制造出看似团圆的空间,随后又在内部悄悄准备分离:他公寓外的楼梯、模拟旅行的游乐车厢、餐桌、歌剧院散场后的门口、最后终于回到史蒂芬手里的那封信。奥菲尔斯先把这些空间拍得异常美,再让它们一点点露出真相,原来美本身也会成为延迟的一种形式。

图像说明:封面使用的是维基共享资源保存的琼·芳登与路易斯·乔丹时期宣传照。它适合这篇文章,因为影片里的情感失衡在这一眼里已经成立:丽莎的身体固然在史蒂芬怀中,神情却已退到别处,仿佛这一刻尚未结束,就已开始向记忆内部沉去。[6]

楼梯是欲望学会自己节奏的地方

这部电影第一个真正伟大的视觉观念,是垂直方向。[2][3][4] 丽莎最初认识史蒂芬,并非通过交谈,也并非在平等的社交空间里,而是先隔着走廊听见声音,再隔着楼梯去观看一个高于自己生活轨道的人。[2][3] 《电影感官》那篇评论把奥菲尔斯的维也纳概括为一道由门口、楼梯、街道与火车组成的地理结构,在那里,进入与离开总先带着幸福的心理允诺,随后才显出这份允诺无法兑现。[3] 楼梯正是这一机制最早、也最清楚的形态。它给了丽莎一条向上的路径,同时又让这条路径始终带着临时性、偷听感与几分不被允许的意味。

等到丽莎从车站折返,发现自己终究无法在离开维也纳之前不去见史蒂芬,这个母题就更清楚了。[4] 《电影感官》关于配乐的分析细读了那段节奏:她边说旁白边上楼,停住、按铃、等待,再次敲门,声音与步伐一起收紧又放松。[4] 奥菲尔斯并没有把这一段拍成单纯的急切,他让整场上楼在决心与犹疑之间不断摆动。叙事层面上,丽莎只是走向一扇门;形式层面上,她其实是在学会这部电影的法则:欲望总朝上运动,可朝上并不等于抵达。

这一条法则随后再也没有松动。放在《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里,楼梯既并非维也纳装饰趣味,也并非一般情节剧里常见的优雅手势,它是影片处理“知识不对称”的语法。[2][3] 丽莎每一次向上走,记忆、期待或彻底的投入都已经先一步抵达她体内;史蒂芬占据楼上的房间,却总像相信感情可以停留在轻松、即时、不用负责的层面。等到后面的重逢一再发生,每一次攀升都把更早的攀升一起带了回来。奥菲尔斯让建筑慢慢储存情感时间。

那段车厢之所以令人沉醉,正因为它一开始就明明白白是假

全片最令人陶醉的浪漫段落,同时也是最坦率承认人工性的段落。[1][2][3] 史蒂芬带丽莎进入游乐场所,两人坐进一节仿火车包厢,窗外滚动着一站又一站被绘制出来的欧洲景色,仿佛他们已经一起远行。[1][3] 这一场常被记作纯粹的 enchantment,它确实也配得上这种感受。奥菲尔斯把世界放慢成一种只属于两个人的华丽幻觉:丝绒、柔光、封闭的双人空间、被制造出来的移动感,以及那种短暂却极有说服力的错觉,仿佛爱情真的可以替自己发明一块地理空间。[1][2]

可这一段之所以会在后来刺人,恰恰因为假象从来没有被遮住。[1][3][4] 电影非常清楚,这趟“旅行”是一台机器。窗外景色会滚动,是因为有人在驱动它;包厢模拟的是离开,却从头到尾没有把两个人真正带出房间。《电影感官》关于音乐的文章在这里特别重要,因为它指出,游乐场音乐一面轻快,一面机械,它在减轻情节剧压力的同时,也把两人的不相容悄悄写进场面。[4] 丽莎体会到的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幸福,这幸福却一开始就被安置在一种预制出来、可以租用一晚的幻境里。

也正是这层双重性,让这一幕在片中留得最深。奥菲尔斯并没有嘲笑丽莎的幸福,他只是把一个更难受的事实拍出来:她最珍贵的一段记忆,从头到尾都和一种根本带不走她的运输形式绑在一起。[1][3] 这节车厢本身几乎就是电影的缩影:昏暗封闭的空间、人造的移动、并肩观看,以及一整块被制造出来、只维持片刻却足以令人相信的世界。难怪它会变成那封信里最坚固的情感锚点之一。就在这一场里,记忆和造作最迷人地结成了同盟。

认不出来,并非偶然失误,而是史蒂芬始终活在现在时里

若只把丽莎的悲剧理解成“史蒂芬抛弃了她”,影片固然已经够伤,却也会变得更简单。[1][2][3] 奥菲尔斯给这个故事安排的是一种更难堪的反复。史蒂芬并非一个靠豪言壮语行恶的情节剧反派,他更像一个会一次次遇见同一个女人,却每一次都像初次见面的男人。[1][2] 这种认不出的失灵,每回落下来的力度都不一样。起先它像风流,接着像虚荣,最后才显出其中真正的空洞。与此相对,丽莎变成了整部电影里连续性的保管者。她把先前发生过的一切都完整地留在身上,哪怕史蒂芬早就让那些时刻散了。

也就在这里,琼·芳登的表演变得格外伤人。[1][2] 她演的丽莎并非一个什么都没有学会的痴人,而是一个内在时间始终快过社交现场的人。在戛纳为 2021 年修复版所写的说明里,这部电影被称作一场“不或许的爱情的追寻”,这句话成立,只是这里的“不或许”更像形式上的不或许,而不只是感情上的不或许。[5] 丽莎要的,并非片刻欲望,而是持续时间;她面对的,却是一个靠即时、兴趣与优雅忘却来组织自己的人。她的记忆有形状,史蒂芬的欲望更像天气。

等到史蒂芬终于把那封信读完,认出才真正来到,可它来到时已经只剩下一种形式:追悔中的迟到清醒。[1][3][5] 这封信没有把失去的爱情还给他,它只是重新排列了他与时间的关系。到了那一刻,他才忽然看见,自己以为零散的几次相逢,对丽莎而言其实是一整条连贯的人生。于是奥菲尔斯把道德清晰度一直推迟到结尾,再让这份清晰度失去用途。史蒂芬的醒悟固然是真的,却无法倒退回过去,它只能把他送向决斗,让迟来的认真变成最后一种还能成立的姿态。

奥菲尔斯真正拍出的,是一座由反复抵达组成的记忆之城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最持久的力量,并不只在“来信”这个情节机关,而在重复本身形成的压力。[1][2][3] 奥菲尔斯不断把丽莎送进同一类动作里:靠近、停住、进入、等待、离开、再回来。维也纳于是渐渐不再像一座可以被日常生活解释清楚的城市,它更像一件由楼梯、走廊、运输装置与礼仪空间拼成的记忆仪器。镜头之所以重要,正因为它让这种重复既流动,又带着困住人的力量。电影始终在滑行,人物却没有真正脱身。

这也是它在修复之后依旧成立的原因之一。[5] 戛纳关于修复的说明,并不只是一条保存层面的新闻,它也反过来提示了影片的设计核心:奥菲尔斯的轻盈依赖于极细密的移动、阴影与情绪节拍,只要画面被磨平,很多锋利之处就会一起钝掉。[5] 一旦这些层次重新清楚,电影真正的严厉也就重新回来。《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常被记作电影史上最动人的催泪片之一,这没有问题;可它同时也是一台极其精确的机器,用来展示当连续记忆只落在一个人身上时,爱情会如何慢慢硬化成命运。[1][3][4]

来源

  1.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Letter from an Unknown Woman"——关于奥菲尔斯改编、琼·芳登饰演的丽莎,以及影片浪漫造作性的文章。
  2. BFI,《Letter from an Unknown Woman》——关于 1948 年马克斯·奥菲尔斯这部情节剧及其主演琼·芳登、路易斯·乔丹的影片页。
  3. Adrian Danks,"Letter from an Unknown Woman (Max Ophuls, 1948)",Senses of Cinema
  4. Catherine Grant,"Mouvements du coeur: Music, Movement and Memory in Letter from an Unknown Woman",Senses of Cinema
  5. Festival de Cannes,"Letter from an Unknown Woman, the quest for an impossible love"——关于影片 2021 年 4K 修复版的 Cannes Classics 说明。
  6. Wikimedia Commons,"Louis Jourdan and Joan Fontaine in Letter from an Unknown Woman"——档案宣传照文件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