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记住《欲望之翼》,先记住的是它的设定:天使悬在柏林上空,听见陌生人的内心独白,其中一位又为了爱情放弃永生,落到人间。[1][4] 这个概括没有错,问题在于它还没有碰到这部电影真正发力的地方。维姆·文德斯更深的一层成就,不只是把天空和地面摆成对照,而要把“下降”本身写成尺度变化。影片起初给出的,是整座城市被同时听见的内部嗡鸣,随后才一点一点让观众明白,咖啡的热度、皮肤上的疼、冬天大衣的重量、肩头一只手、空中秋千上的身体,这些东西为何会比全知更重。[1][2][4]
也正因为如此,视频策展比单支视频更适合处理这部电影。Janus 把它写成一首城市交响曲:影片拍在柏林墙倒塌前不久,由亨利·阿勒康掌镜,在黑白与彩色之间展开。[4] 预告片会先把电影的第一层结构照出来:柏林并非背景,而呈现为一座由被偷听的意识构成的城市。[1][4] Criterion 那段极短的彼得·福克片段又把第二层补上:在这部电影里,化身成人并非宗教抽象,而呈现为一种和寒风、街角、疲惫、触感绑在一起的身体欲望。[2] 最后放在结尾的 BFI Q&A,则把影片重新送回历史,使观众听见文德斯后来如何回望一部诞生在“另一个柏林”的电影。[3][4]
因此,这组视频之间的叙事线非常清楚。第一支视频给出城市的倾听结构,第二支视频给出对这种结构的人身回答,第三支视频再把整部电影放回历史余像里去看。[1][2][3]
图像说明:封面使用的是一张真实的 Janus 剧照,布鲁诺·甘茨饰演的达米尔仍带着羽翼,却已经像一个开始沾上城市质地的人。它适合本文,因为这部电影真正紧张的地方,从来并非抽象的“天使对人类”,而落在一个天使如何慢慢长出人的重量。[4]
视频一:预告片先把柏林拍成合唱,再把剧情慢慢送进来
Curzon 这支修复版预告片很适合作为开头,因为它压缩出来的并非故事梗概,而落在影片真正的语法。[1] 即便只有很短时间,它也已经把《欲望之翼》的两层感知同时摆出来:远距离俯瞰,与近距离贴近。柏林从高处出现,跨过墙、街道、图书馆、交通空间和冬天的空气被看见,同时又从内部被听见,成为一座由私人念头组成的城市。[1][4] 这并非一种泛泛的都市忧郁,而要把整座城市拍成一片持续发声的内心天气。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影片里的黑白影像经常被简单记成“氛围感”。[1][4] 预告片恰好会把这种轻描淡写纠正过来。在《欲望之翼》里,黑白并不只是漂亮,它属于天使那种观看、悬置与耐心的感知层;彩色出现时带来的也不只是视觉刺激,而呈现为一种风险、肉身与不可逆转的进入。[1][4] 重点并不在于哪一种更高级,而在于文德斯把感官变化直接写成了哲学变化。成为人,在这部电影里意味着离开俯瞰的位置,进入时间里。
所以,预告片里被反复强调的爱情并非唯一中心。布鲁诺·甘茨饰演的守护天使爱上了索尔维格·多玛尔坦饰演的空中秋千演员,这当然是剧情的关键。[1] 更关键的地方在于,这段爱情为什么重要。玛丽昂并不只是欲望对象,她更像是重力、表演、危险和身体暴露的集中体现。预告片最先让人明白的,也并非浪漫,而在于《欲望之翼》不会靠“高处知道一切”来解决孤独。它要到开始重视局限、身体和单向的人类视角时,电影才真正展开。[1][4]
这也正是预告片里的柏林如此重要的原因。它并非一部超自然爱情片随手取来的背景,而构成整部电影的伦理尺度:一座仍被分割的城市,一片被历史压住的空气,一组互相听不见却持续自言自语的人。[1][4] 文德斯很清楚,城市要先被听见,才谈得上被爱,而倾听本身也会成为负担。
视频二:彼得·福克把“化身”从观念拉回到胃口与触感
Criterion 这段只有三十六秒的彼得·福克片段非常短,影片的秘密却有一大块压在里面。[2] 福克在《欲望之翼》里并非以讲解者身份出现的,他并非来阐释形而上学的。他首先是一个走在街上的人,一个在天气里移动的身体,一个对人间摩擦感显得非常自然的人。[2] 这一点分量很大,因为若只用抽象语言去讲达米尔为何想成为人,整件事容易变得庄严而空泛。福克把这种庄严拆开了。他让“做人”看上去既具体又琐碎,既带着幽默,也带着胃口。
这是整部电影一个非常聪明的结构安排。若天使始终只是从高处看见人间苦难,《欲望之翼》很容易停在一种高贵的忧伤里。彼得·福克给它补上了另一种东西:带着灰尘的好奇心。[2] 他让观众意识到,凡人的价值并非因为悲剧性才成立,原因在于它有表面、有温度、有粗糙感。和永生相比,这些东西显得近乎寒酸。咖啡、香烟、冷空气、帽子、街角、被琐事打断的念头,它们都太小了。也恰恰因为小,它们才真正构成文德斯想要的“人间”。
福克还为这部电影调低了另一个层面的压力。他让影片在不失认真分量的前提下,长出一种更暖、更松、更愿意接纳偶然性的节奏。[2] 这种节奏变化关键。若没有它,达米尔的选择就容易只剩下象征意义;有了它,这个选择才会变得可以被体会,变成进入一个会疲惫、会出错、会偶遇、也会因短暂快乐而满足的世界。
因此,把这段短片放在策展中心位置是合适的。预告片告诉观众,这部电影如何倾听一座城市。[1] 福克则告诉观众,光是倾听还不够。[2] 若始终停留在见证的位置,就仍然站在重量、饥饿、错误和触碰之外。福克的街头存在感,正是这篇文章的转轴:文德斯让电影落回地面,并非为了取消奇迹,目的在于把奇迹重新安放在有限身体里。
视频三:BFI 的导演对谈,把影片重新放回那座即将失去的城市
把 BFI Q&A 放在最后,是因为它会改变整部电影的温度。[3] 看完预告片和彼得·福克片段之后,观众依然可以把《欲望之翼》读成一则带有诗性的永恒寓言。听文德斯后来谈这部作品,那个读法就会立刻显得太软。影片当然带有超越时间的部分,它也同样牢牢钉在一座具体的柏林上,一座在拍摄时仍被分割、被历史和边界塑形的城市上。[3][4]
这一层历史位置,会让影片里的忧伤更有边界。天使穿过图书馆、交通空间、空地、表演场所和街道,在那些地方偷听城市的内心活动。[1][3][4] 当文德斯后来重新谈起它时,观众会突然感到第二层时间压了进来:电影里那座柏林已经改变了。我们现在看到的,不只是一个关于欲望与化身的故事,也是一份关于某种城市状态的影像记录。
这一点会让前面不断出现的“倾听”再次变得重要。BFI 对这支对谈的介绍强调,天使静静观看城市居民的日常,也倾听他们的思想。[3] 换在别的电影里,这种设定很容易变得轻盈甚至俏皮;放在文德斯这里,它更像一种保存方式。天使保存的,不只是人的孤独,也是整座城市在历史停顿中的气压。正因为如此,达米尔的决定才会如此重要。他选择的并不只是爱情,而在于进入历史,而并非继续悬在历史上方。
把这支对谈放在策展结尾,影片的成就会被重新照亮。《欲望之翼》之所以有诗性,不只是因为它有天使、独白和高处视角,更因为它知道城市会改变,体制会结束,身体会老去,影像却会把它当时的空气留下来。[3][4] 文德斯晚些时候的回望,让这部电影更像一份纤细却结实的历史文档,而不只是漂浮在政治之外的梦。
三支视频连在一起,会把这部电影的运动方向照得更清楚
顺着这个次序看下去,这组视频会把《欲望之翼》的整体运动路线照出来。预告片给出的是被高处听见的城市合唱,柏林先作为气氛和意识场出现。[1][4] 彼得·福克的片段把这片空气收窄成胃口、步伐、街面触感和人间幽默。[2] BFI 的导演对谈再一次把镜头拉开,但这次拉开的并非神话尺度,而转为历史尺度:天使下方那座城市并非任何城市,影片里的欲望也并非从时间里悬空的欲望。[3][4]
这也正是《欲望之翼》直到今天仍然独特的原因。很多讲超越的电影都会往上走,想通向更高的视野、更大的解释或更完整的启示;文德斯让它反过来走。他持续发现,真理一旦变得有限,反而更有说服力:一个身体,胜过无数被同时听见的心声;一次触碰,胜过无限见证;一座处在具体历史里的城市,胜过抽象寓言中的任何地方。[1][2][3][4] 这部电影真正的奇迹,不在于天使看见了一切,而且它说服观众,相比全知,少看一点、重一点、进入时间,反而呈现为一种收获。
这也是这组策展文章真正想讲清的判断。《欲望之翼》只有在不再把“人类”当成主题词,而把它当成重量时,才彻底成为它自己。[1][2][4] 柏林的声音、彼得·福克对物质生活的安然、以及文德斯后来的历史回望,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影片下降,并非为了变得平庸,目的在于让那些原本看似普通的事物,显出精确、代价与被选择的价值。
来源
- Curzon, "WINGS OF DESIRE (4K RESTORATION) | Official UK trailer (HD) In Cinemas 24 JUNE," YouTube 视频。
- CRITERION, "Peter Falk in Wings of Desire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YouTube 视频。
- BFI, "Wim Wenders on Wings of Desire | BFI Q&A," YouTube 视频。
- Janus Films,《Wings of Desire》影片页面,含修复与制作信息。
- Wim Wenders,《Der Himmel uber Berlin》图书页面,作为《Wings of Desire》的同名伴随出版物(Verlag der Autoren, Frankfurt am Main, 1987)。
- Janus Films,《Wings of Desire》press notes 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