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的《奇遇》先递来一个谜案的轮廓,随后又把这个轮廓主动拆开。[1][2] 安娜在一次游艇出行中失踪,按常见叙事的走法,电影接下来应当收紧到线索、嫌疑与答案之上。安东尼奥尼偏偏把它放松下来,而且放得十分坚决。搜索变成漂移,证据变成景观,最后形成的效果也极其锋利:那个失踪的女人并没有长期充当影片的组织核心,她的消失反倒把其他人内部的空洞整个显露出来。[1][3][4]

剧透提示:这篇细读会讨论安娜的失踪、影片从安娜转向克劳迪娅的过程,以及结尾旅馆露台一场戏。

配图说明:封面使用的是克劳迪娅与桑德罗站在岩石海岸上的一张档案剧照。它适合放在这里,因为两人的情感几何已经在画面里显了出来:她朝着远处,像在面对一个无法收拢的外部世界,他站在她身后,身体距离很近,关系距离却已经开始松开。[5]

到了利斯卡比安卡,岩石先一步击败了情节

影片开头那段小岛戏极其重要,因为安东尼奥尼让物理空间直接破坏了戏剧期待。[1][2][4] 利斯卡比安卡没有被拍成一处可供冒险的美丽背景,它粗粝、被风切过、形状不规则,到处都是让人难以迅速辨认方向的表面。人物在岩石间散开,时而呼喊,时而被地形遮住,转眼又在别的地方出现,于是整座岛屿显得比故事对它的控制更大。安娜失踪以后,电影并没有顺着这个事件铺出一条从缺席到调查的清晰线索,它建立起来的是另一种关系,是身体与地貌之间新的比例关系。人的意志忽然显得很薄。

这一步才是这部电影真正的开始。安东尼奥尼在戛纳风波之后写下的声明里说,旧有的情感和道德习惯已经无法适配现代世界。[3] 《奇遇》没有靠台词去解释这句话,它用时间与位置把这句话拍了出来。参与搜索的人富有、流动、懂得社交,可是一旦站上那片岩石,他们在空旷空间面前立刻显出无能。画面里的现代人拥有金钱、船只和情欲上的自由,却没有道德重量,也拿不回叙事的主导权。岩石比欲望更持久。

也正因为这样,影片从一开始就令人不安,而且这种不安并不用等到后半段才成立。安娜的失踪没有被处理成一个单一的震动时刻,仿佛其余一切都只是它的后果;它更像一次减法,减掉以后,那群人本来缺少多少内部支撑,立刻全都露了出来。[1][4] 安娜一消失,对话开始变薄,关系开始滑动,紧迫感则以惊人的速度和调情、无聊、虚荣、机会主义并排存在。真正刺人的地方,不只是一名女子不见了,更在于搜索竟然这么快就可以和那些东西并置在一起。

克劳迪娅之所以成为影片中心,是因为安东尼奥尼先让“替代”变成空间问题,后来它才变成伦理问题

莫妮卡·维蒂饰演的克劳迪娅,是这部电影最关键的形式发现。[1][2][4] 起初她像一个次要人物,只是站在安娜留下的情绪余波里。随后安东尼奥尼慢慢把整部电影重新围到她的空间位置上。她总是出现在窗边、露台、旅馆走廊、空白墙面、过于宽阔的广场里,这些场所并不只是给她的焦虑添上背景,它们直接把这种焦虑实体化了。克劳迪娅是唯一一个还真实感到“替代”之不正的人,而安东尼奥尼不断把她放到能把这种不正测量出来的建筑环境中。

相对之下,桑德罗穿过同样的空间时,动作里总带着一种借空间来遗忘自己的轻浮。[1][4] 他作为建筑师的身份在这里很关键,因为影片不断把他和停滞的设计、妥协的抱负、以及早已失去信念的表面联系在一起。[1] 他可以自如地穿梭于教堂、城镇、旅馆和室内空间,可他自身并没有真正的形式感。他有品位,却没有忠诚;他追逐强度,接着又立刻把那份强度耗坏。当他的欲望从安娜转向克劳迪娅时,影片并没有把这一步只拍成情节上的背叛,它还把它拍成了一个阶层的症候:这一群人已经没有能力让依恋稳定存在,依恋随时会坍塌成胃口。

安东尼奥尼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把克劳迪娅的矛盾写成一场简单的道德说教。相反,他给了它细密的质地。[2][4] 在西西里的城镇里,道路忽然开进空阔的广场,公共空间明明敞开,却带着一种空置感;建筑看上去像在承诺秩序,秩序本身却已经疲惫。克劳迪娅带着真正的迟疑穿过这些地方,而这种迟疑也让影片保存住了自己的良知。她所感到的,正是其他人努力压下去的事实:安娜的缺席从来没有被吸收,它只是被覆盖住了。欲望继续运转,发出来的声音却已经空了。

结尾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当爱情与调查都失效以后,怜悯还留在画面里

等到影片进入最后那场旅馆戏时,安东尼奥尼已经把侦探式推进和浪漫幻觉一并剥掉了。[1][2][4] 安娜没有回来,桑德罗和克劳迪娅也没有从她留下的空洞中建起任何稳定的东西。剩下来的,是一个再次轻贱了自己的人,以及一个必须决定还能够用什么方式去回应这一切的女人。那场戏之所以厉害,正因为安东尼奥尼绕开了两种最容易的结尾。他没有把真相胜利式地递给观众,也没有把情感彻底推成一片废墟。

他给出的是电影史上最轻、也最沉的一次动作,克劳迪娅把手放到桑德罗头上。[4] 这个动作里没有赦免,也没有甜美的团圆,它更像一种疲惫之后仍然成立的辨认。她清楚看见了他的软弱,同时也清楚知道,单靠鄙夷并不能把道德秩序和叙事意义重新召回。这个触碰之所以重要,就在于它出现在所有解决方案都已经失效之后。影片反复展示这些人如何糟糕地使用自由,最后留在画面里的,却仍然是一点没有被彻底压碎的人类接触。

这正是它直到今天依然显得现代的原因。安东尼奥尼没有把异化拍得迷人,他把它的寒酸反复、欲望的惰性、社交的光洁表面以及情感的浪费全都拍了出来。[2][3][4] 可他也没有把人物压扁成讽刺漫画。最后那个镜头让一种受损的联系留了下来,留在一个早已证明自己缺乏稳固性的世界里。影片之所以始终不去解决失踪,是因为一旦给出答案,它的论证反而会缩小。安娜的缺席已经大到无法被收束成一个情节回答,它最终成了其他所有人内部残缺的尺度。

这部电影为何一直显得激进

人们谈《奇遇》时,最常见的说法是它“打破了叙事”,这句话当然成立。[1][2] 但它更深的一层成就还要精确得多。安东尼奥尼并没有为了抽象而离开故事,他只是把故事重新安置进时间、天气、建筑,以及一段失败了的情感接续之中。安娜失踪之后,并非什么都没有发生,事情仍在不断发生:搜索拖长,一对关系形成,一个阶层把自己露出来,怜悯在欲望已经磨薄之后仍旧残存。真正激进的动作在于,安东尼奥尼让这些发展不再像一连串事件,而像一层层空间压力,慢慢围住本来就已经松动的人。[3][4]

也正因为这样,这部电影直到今天仍旧带着一种持久的冲撞力。它要求观众接受一个事实,核心缺席会一直敞开,而真正的主题恰好落在这里,落在人怎样围着一个敞开的缺席继续生活。[1][2][4] 岩石、广场、窗、走廊、旅馆露台,这些东西全都不再只是背景。它们成了影片的方法,证明一件事:现代自由一旦失去情感上的纪律,人就会在构图极美的空间里继续徘徊,却始终拿不出一个真正能够回应彼此的方式。《奇遇》之所以长久地带着幽影,也正因为安东尼奥尼从未把这个空洞填满,他只是一步一步教观众看清它的形状。

来源

  1.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L'Avventura》影片页。
  2. BFI,《L'avventura》(1960) 影片页。
  3.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L'Avventura: Cannes Statement"。
  4. Senses of Cinema,《L'Avventura》。
  5. Wikimedia Commons,"File:L avventura (1959) Antonioni.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