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克·佩里的《游泳者》从一个玩笑开始,而这个玩笑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说出了告白。伯特·兰卡斯特饰演的内德·梅里尔望向康涅狄格富裕地带一片片明亮的泳池,决定一路游回家。他把这条路线命名为露辛达河,取自妻子的名字,仿佛私人地产只要经过魅力的强行命名,就能变成属于他自己的水路。这个设定荒诞,影片却以令人不安的严肃对待它:一个男人,一个夏日,一串后院泳池,一个不断退入神话的家。[1][2]

因此,影片的力量并不来自情节反转,而来自带着损伤的重复。每座泳池都像同一项承诺的变奏:金钱、闲暇、鸡尾酒、阳光,以及本该记得归属规则的邻人。可是每一站都会改变社交温度。内德出场时带着运动员式的自信,宽肩、笑意,以及贺卡般明朗的乐观。到了结尾,同一具身体已经成了反证。这条路线没有把他带回家庭的安稳,而是把郊区变成一场障碍赛,障碍全由他曾误认为人生完好的那些东西搭成。

伯特·兰卡斯特在《游泳者》一幕中蹲在珍妮特·兰德加德身旁。
1968 年《游泳者》中伯特·兰卡斯特与珍妮特·兰德加德的电影剧照。这张图适合放在这里,因为影片的危机同时发生在身体和社交层面:内德的身体仍在表演自信,周围世界却停止承认这场表演。[5]

影片于 1968 年上映,而 AFI 的制作记录把事实保留得足够清楚,也由此显出这件作品从一开始就多么奇异:弗兰克·佩里执导,埃莉诺·佩里改编约翰·契弗的小说,伯特·兰卡斯特饰演内德·梅里尔,外景记录则把影片放在康涅狄格州的韦斯特波特和费尔菲尔德县。[1] 这些细节很重要,因为《游泳者》不是把一般性财富当背景的抽象寓言。它是一则地理位置精确的上中产安逸幻想。草坪相连,房屋之间近到足以让流言通行。泳池属于私人,可整个街区运转起来像一台延展的社交机器。

契弗的原作把这台机器磨得更锋利。苏珊·契弗关于故事缘起的叙述,写到威彻斯特泳池文化里的优雅庄园、神话式自我发明、地方流言,以及一个富裕男人从一座泳池横穿到另一座泳池、穿过整个县的画面。[4] 按她的说法,这个故事起初规模更大,后来被契弗削减成一篇浓缩的十页寓言。[4] 电影继承了这种压缩,又添上电影能以残酷效率完成的事情:让内德的自我欺瞒显现在一具身体上,而这具身体在自身故事已经失效之后仍然继续移动。

这具身体是影片最核心的乐器。Senses of Cinema 强调兰卡斯特的面孔与姿态,认为它们引领观众穿过影片的孤独,这一判断是准确的;它们不只属于明星魅力,也不只属于职业晚期的运动能力展示。[3] 兰卡斯特的选角制造了必要的矛盾。内德必须看起来像一个可信的英雄式游泳者,像主人们乐意迎接的宾客,像能从 1950 年代酒类广告里大步走出、在晚餐前让所有人原谅他的男人。与此同时,他又必须在这个形象内部越来越不合身。影片需要那层光泽,因为那层光泽就是陷阱。

起初,内德的幻想几乎有传染力。他看待这些相连的泳池,仿佛它们显露出某种隐秘的公民秩序:一处庄园接上一处庄园,一项宾客权利导向下一项权利,一个在合适房子里被人认识的男人,可以像穿过开阔乡野一样穿过私人土地。这就是露辛达河的美丽谎言。它把排斥转化为冒险。门、树篱、露台和更衣小屋都变成自我神话任务的布景,而不再呈现阶级分隔。内德之所以能把街区想象成一条河,只因他认定每一座泳池仍然对他开放。

随后,电影开始收回这些许可。熟人并没有像他预期中那样欣喜。旧日亲密关系变了味。他投射到自己身上的青春感,逐渐带上逃避的颜色,失去了解放的亮度。一个孩子可以短暂地把他当成授课者;一位旧情人则把他看成一笔穿着湿泳裤走回来的欠账。每一次相遇都用不同的社交调性提出同一个问题:要是内德记忆中的人生并非单纯过时,而是已经失真呢?

罗杰·伊伯特 1968 年的评论清楚看到了影片提出的特殊要求。他概括了这个设定:一个男人从美好一天的新鲜感出发,穿过一连串后院泳池;但那篇评论真正敏锐之处在于,它指出兰卡斯特必须带有英雄般的可信度,坠落才会真正成立。[2] 如果内德只是蠢人,影片就会变成讽刺。如果他只是受害者,影片就会变成同情关系清晰的悲剧。《游泳者》比两者都更坚硬。它让观众看见一个男人,他的自信有社会根源,也有道德代价,并且带着真实的悲怆。

正因这份暧昧,泳池比房子更重要。这个故事若按常规写法,会把揭示留给终点:上锁的门、消失的家人,以及内德在自己人生结束之后仍然生活的证据。佩里的电影没有等到那一刻。终点早已沿着路线向后渗漏。每座泳池都是失去之家的一份缩小版本,因为每座泳池都是一项已经站不住的索取。友谊、欲望、父亲权威、邻里地位、性魅力和男性体能,全都变成他必须当众游过的浅水。

公共泳池段落最直截了当地击碎了私人幻想。内德的旅程始于草木丰茂的后院,在那里,通行权还能被礼貌软化。公共设施靠规则、费用、身体、卫生、噪声和拥挤来运转。它拒绝他的私人神话。在那里,他不再是横渡一条命名之河的传奇人物,而是一个湿漉漉的衰老男人,必须服从与所有人相同的程序。这份羞辱绝非旁枝。它暴露了他先前的自由有多么依赖社交承认,而不是依赖景观中的真正开放。

影片的制作史也把阴影投到它的形态上。苏珊·契弗 2025 年的文章描述了一次麻烦重重的改编:佩里夫妇想拍一部严肃的文学电影,兰卡斯特进行了强度很高的准备,哥伦比亚和山姆·斯皮格尔介入其间,马文·哈姆利什取代了原先设想中带有迈尔斯·戴维斯气息的音乐氛围,影片制作本身也进入了妥协与改动的时期。[4] AFI 的演职员和发行资料稳定了官方记录,可这部电影的后世生命里,一直包含着一件作品在压力下被拼接出来的感觉。[1][4] 这种压力也解释了它奇异的调子。《游泳者》同时显得写实又像幻觉,优雅又受损,亮得过度,又已经太迟。

结尾之所以具有毁灭性,是因为电影用一整天教会观众如何阅读缺席。内德抵达家门时,家已经停止作为地点存在,变成一项判决。空置的房产不仅揭示他失去了家人和地位,也揭示他一直用移动来推迟认知。游泳看起来像前进,因为每一座新泳池都在承认到来之前又制造出一段间隔。最后那扇门移除了间隔。

这是影片最耐久的想法。美国郊区常以一系列表面来出售自身,并让这些表面许诺连续性:草坪、泳池、婚姻、孩子、鸡尾酒时光、地址。《游泳者》没有否认这些表面的诱惑。它让它们闪光。随后,它让观众注意到,表面可以映出一段人生,却托不起那段人生。内德·梅里尔的悲剧不在于泳池是假的。泳池是真的。邻人是真的。水是真的。失效的是那个把它们连接成家的故事。

Sources

  1. American Film Institute Catalog, "The Swimmer (1968)" - 发行资料、演职员表、演员名单和康涅狄格地点记录。
  2. Roger Ebert, "The Swimmer" review, July 2, 1968 - 对影片设定与兰卡斯特英雄可信度的同期评论回应。
  3. Senses of Cinema, "'I used to believe in things': On Frank and Eleanor Perry's The Swimmer (1968)" - 对兰卡斯特身体化表演和影片孤独感的细读。
  4. Susan Cheever, "Off the Deep End: Susan Cheever on the Story Behind 'The Swimmer'," Vogue, September 29, 2025 - 关于约翰·契弗故事、泳池世界源头和电影改编的叙述。
  5. Wikimedia Commons, "File:Burt Lancaster and Janice Rule 1968.jpg" - 本文所用 1968 年摄影剧照的来源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