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会谈到伯爵夫人的秘密、她的死亡,以及《黑桃皇后》最后一场牌局。
赫尔曼·苏沃林俯身逼近老伯爵夫人,一把椅子却横在两人之间。雕花椅冠在他脸侧耸起,浅色纹样软包仿佛将她吸纳其中。皮毛、蕾丝、瓷器、画框与反光表面占满几乎每一道余隙。演员身后的房间仍在继续累积,物件一层接一层占据深处。奢华在这里显为拥塞。
从这幅画面里,看不出索罗德·狄金森执导的《黑桃皇后》经历过怎样的制作条件。剧组拿着战后的一小笔预算,在韦林摄影棚(Welwyn Studios)逼仄而隔音欠佳的棚内工作;旁边就是铁路,麦片厂的声响也清晰可闻。[1][2] 然而,这部1949年的电影唤出了舞厅、桥梁、熙攘的鸟市、洞穴般深广的公寓,以及冬日的圣彼得堡。影片的成就,恰在限制本身化为方法。奥利弗·梅塞尔的设计给出密集的局部,威廉·凯尔纳的美术指导把它们接成连贯可触的实景,奥托·赫勒用镜头将其拉伸,狄金森以取景藏起尽头,声音则让墙体未曾围合的空间活了起来。
这一结果与主人公贴合得令人不安。苏沃林觊觎伯爵夫人传说中的三张牌秘诀,因为他相信秘诀能把机运变成一套封闭系统。环绕他的电影却向相反方向运行,始终不给观众一张稳定而完整的地图。一座宫殿,只以一个角落、一片倒影或门外的一声响动存在。观众只能根据始终难以确信的线索,一次次拼出整个世界。
一座按半英寸对应一英尺规划的宫殿
这部电影留存至今的制作遗物中,最能透露秘密的一件小得足以摆上桌面。BFI 国家档案馆收藏着伯爵夫人公寓的模型,比例为半英寸对应一英尺。门、屏风、枝形吊灯、家具与墙面装饰已经一一排定,共同组成一整套遮挡与视线通道,各自的点缀作用退居其后。克莱尔·史密斯指出,这个房间从设计之初便是一处五十年间几乎没有变化的居所,里面的一切都覆着尘埃,也被岁月磨出了旧色。[1]
这层衰老感至关重要。在梅塞尔笔下,房间从一开始便与那些透着昂贵质感的物件合为一体,时间也成了占据体积的东西。帷幔切分纵深,器物截断来路,墙上的纹样让墙面拒绝干脆退向远处。伯爵夫人仿佛封存于自己的财物之中;苏沃林企图榨取过去那份据说仍可利用的秘密,便只能在这些物件间曲折前行。这里的颓靡超出了丰盛本身:物质过剩,却早已停止流通。
几项制作署名也需分辨清楚。影片将美术指导署在凯尔纳名下,梅塞尔负责布景与服装设计。[3][5] 这项分工提醒人们,一幅银幕图像要在构想与制作的衔接处诞生。梅塞尔的模型能够安排色彩、质地及其彼此关系;凯尔纳的部门则要在不断改换的棚内场地上,把这些关系做成可供摄影机拍摄的表面。随后,赫勒与狄金森决定物质世界的哪一部分会成为镜头里的世界。
短缺成为方法
韦林的摄影棚容纳不了一座等比例的帝国都市。洛德威克研究梅塞尔电影工作的文章写到,一辆全尺寸驿站马车最多只能行进十英尺;预算逐渐耗尽,布景随之拆除;拍摄顺序也脱离成片顺序,以便剧组随时调整。就连桥梁与鸟市等看似外景的段落,也都在室内搭成。[2] 与此同时,工厂机器一到早晨便开始运转,列车则周期性驶过,让同期对白录音无法使用。[1][2]
这些条件促使制作转向一种特定的空间单位:全景让位于蓄满张力的局部。马车只需得到一段足以进入取景角度并停下的距离。鸟市则可以借前景鸟笼、穿过多层平面的人群、人造雪与拥挤的声场成立。建筑正面也能从一截墙缘、一盏灯和门楣上方的一只雕刻异兽推想出来。每个局部都具体而丰厚,完整全貌始终隐去。
这种区别把影片带离了“才智战胜低预算”的惯常浪漫说法。银幕质感也与“用廉价手段拼出豪华制作”拉开了距离;空间只在经过选择的部分里完整,因而显出诡异。它拥有的触觉信息远多于地理信息。观众几乎能摸到伯爵夫人的软椅,却无法笃定地画出穿行她住宅的路线。限制直接塑造了影片的表现语言,它的作用早已越过对制作能力的一次考验。
镜头补完木工无法完成的部分
赫勒的广角摄影扩展了这些选择性的搭建,扩展后的空间依旧躁动不安。广角镜头能在浅窄布景里纳入更多内容,也会放大近物与远物之间看上去的距离。舞厅一场里,这种拉开的距离让前景人物、枝形吊灯、立柱与舞者共同暗示出一个越过实景地板继续延伸的社交世界。洛德威克把这段戏的规模感直接归于赫勒的广角镜头:现实空间欠缺之处,镜头接手了工作。[2]
同一原理在年轻伯爵夫人与神秘术士圣日耳曼伯爵的闪回里运用得更加大胆。预算容不下她抵达时所需的宏大外景,剧组只搭出一小块建筑转角,配上一盏灯和一件形如滴水嘴兽的装饰,再从陡峭的俯角拍她的马车驶入。高机位压掉了会暴露摄影棚的地平线,那件孤立的装饰则为黑暗立起垂直骨架。[1][2] 宫殿没有现身。高度、黑暗与被压小的马车尺度,已经足以引导观众将它补出。
狄金森一次次以同样的方式运用视点。角色的目光为狭窄的画面选择提供动机,反打镜头只确认刚好足够的信息,被省去的建筑便在观众脑中连成整体。这种做法兼顾成本,也承担着明确的表达作用。苏沃林本人正从几次瞥见、道听途说、一本书与伯爵夫人的沉默中,拼出一个致命的确信。影片每次要求观众补全看不见的房间,他解读证据的习惯便会短暂地与日常观影经验重合。
镜子把延伸变成疑团
镜子另辟一条越过墙壁的低成本通路,《黑桃皇后》却让这片额外空间始终动荡。主画框容纳不下的通道或身体会落进镜面,把有限的布景变成一间虚拟的邻室。与此同时,倒影里的纵深没有一扇门可供演员径直穿过。它既是空间证据,也是一场空间骗局。
BFI 的节目说明认为,这些镜子已经融入影片的视觉思考,超出了年代装饰的作用。[3] 它们由此与这则秘密知识的故事紧密相连。苏沃林把每个迹象都当成通往隐藏之物的入口。镜子看似顺应这种本能,向他揭示更多,到头来给出的仍是一层颠倒的表面。信息增加,方向感反倒愈发松动。
有一个特效镜头把这层逻辑收得更紧。前景的十字架隔着玻璃拍摄,让天花板上利爪般的形体得以留在同一构图之内。[2] 礼拜器物、威胁性的装饰与不合常理的纵深挤在同一平面。摄影机已经超出房间记录者的位置,把彼此分离的元素重新编排成一座道德陷阱。建筑的表象里也掺入了一次光学事件。
家具改变演员的尺度
题图剧照显出伯爵夫人的公寓为何需要如此精确的密度。埃文斯浅色的脸与衣着在明暗层次上融入硕大的椅子。她身在其中,既显羸弱,又像被它托上王座;仿佛房间已在她周围生长多年,此刻又把自身的重量借给了她。沃尔布鲁克饰演的苏沃林一身深色,身形挺直,却要绕着雕花椅框俯下去。他虽是闯入后四处走动的人,接近伯爵夫人的路线仍由家具支配。
这便是制作设计对表演施加的力量。苏沃林若要穿过这间房、与伯爵夫人正面相对,沿途总有阻隔。屏风、椅背、织物与成簇的物件迫使他的欲望沿着弯曲的身体路线推进。最终把她逼到角落索要秘密时,威胁感来自对这片早已饱和的围合空间的侵入,空间支配则退到了后面。公寓更像伯爵夫人记忆的延伸,所有权的意味已经淡去。
这种对照也延续到其他地方。军队内景把军官排成重复的队列;舞厅借光线与运动将人群铺散开;苏沃林的私人房间则让他的脸孤悬在更暗的平面前。里亚尔托影业列出的1949年发行版画幅为1.37:1,以今天的标准看近乎正方形。[5] 设计顺着这份紧凑感,在垂直方向与纵深中堆叠信息。天花板、吊灯、高门与前景物件一起压向人物。宫殿尺度最终落成了压力,没有留下舒展呼吸的余地。
声音补出摄影机藏起的走廊
一部诞生于外界噪声频频侵入的摄影棚电影,完成后却对画外声源拿捏得如此精确,其中自有一层意味。声轨既伴随已经搭出的房间,也将它们向外延伸。音乐、人声、脚步、衣料摩擦,以及移动时细小而短促的敲击声,会在摄影机证实空间与人物之前,先行宣告它们的存在。哈佛电影资料馆特别提到,死去的伯爵夫人尚未现身,丝绸的窸窣与手杖的叩击已经预告了她的到来。[4]
这些声音补全一条缺席的走廊,效率远胜再搭一组布景。它们赋予幽灵以距离、方向和步速,同时扣住她的身体。生前的伯爵夫人与织物、家具及仪式般的动作紧密相融,死后只消丝绸和手杖便足以将她重新拼起。此时即使伊迪丝·埃文斯没有进入画面,属于她的空间仍会归来。
乔治·奥里克的配乐也参与了同一套空间营造。时代舞曲赋予公共房间以社交节奏,阴暗的合唱与管弦段落则把私人的执念扩展到仪式般的规模。[3][5] 然而,最令人不安的常是最细小的声响。画框外的一记叩击,把影像边缘变成一扇门。棚墙之外即便只剩光秃的地板,声音依然造出了最具威胁的房间——观众无从察看的那一间。
从残缺房间拼出的完整世界
苏沃林对掌控的迷梦在牌桌边达到顶点。他相信三张指定的牌能够消除偶然,把未来化为建筑:秩序井然,可以穿行,并且结果得到保证。最后,皇后取代了他以为会出现的王牌,幻想也随之败露。他的体系里一直藏着一幅无法支配的图像。
影片早已用种种技法为这场溃败铺路。它的圣彼得堡足以令人信服,却从未给人完整的确定。广角镜头拉伸浅窄摄影棚;高机位让局部陡然宏伟;镜子给出无法进入的房间;家具把社会位置转成几何关系;画外声让缺失的走廊活跃起来。每一种技法都扩大世界,同时悄然提醒观众,扩大的过程发生在感知之中。
因此,摄影棚的逼仄出身远不只是一则幕后轶事。一套真正不受限制的搭建,可以给出包罗无遗的空间:漫长的来路、完整的建筑正面、交代环境的远景。狄金森的电影选择逐片呈现奢华,让它始终无法被看尽。宫殿之所以浩大,是因为没有一个镜头能令它稳定;宫殿之所以无从逃离,是因为每个局部都指向画框外紧邻的另一个局部。摄影棚四壁消隐,围困感仍在。
来源
- 克莱尔·史密斯,《The Queen of Spades: the set model from a gothic British classic》,英国电影协会,2022年10月14日——资料涵盖韦林的制作限制、梅塞尔的比例模型与老旧公寓构想、空间手法、修复背景,以及本文使用的 BFI 国家档案馆剧照。
- 基思·洛德威克,《The Film Work of Stage Designer Oliver Messel》,V&A Online Journal,2008年第1期,第116—125页——文章讨论制作史、摄影棚限制、局部搭建、镜头选择、室内外景、光学特效,以及梅塞尔、凯尔纳、赫勒与狄金森之间的协作。
- 菲利普·霍恩,《The Queen of Spades》,BFI Southbank 节目说明,2022年12月——列出主要制作署名,并从摄影机运动、镜子、音乐、声音与浪漫主义设计等方面分析影片。
- 哈佛电影资料馆,《The Queen of Spades》,2000年7月29日——节目说明讨论令人窒息的布景设计、移动摄影与幽灵声响提示。
- 里亚尔托影业,《The Queen of Spades》——美国发行商目录条目,列有1949年上映年份、1.37:1画幅、剧情简介、演员与主要制作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