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nón Sevilla 在上方肖像里纹丝不动。她的目光稍稍越过镜头,耳环、项链、精心梳理的头发与一侧肩头浅淡的弧线,共同组成一幅考究的影楼肖像。照片出自 1954 年墨西哥艺术家名录;名录问世时,那批电影短促而灼亮的高峰刚刚过去。它们早已让观众习惯从她身上看到与肖像相反的一切:速度、打击乐、飞扬的衣料,以及一位接管整间房的舞者。[9]
这组反差正好把人带入 cabaretera 电影:这股以歌舞厅女性为中心的墨西哥夜总会情节剧潮流,盛行于 1940 年代末至 1950 年代初。故事常把一个女人安置在陈旧的道德机器里。背叛、贫穷、性胁迫、犯罪与社会羞辱,把她从体面的家庭生活一路逼进歌舞厅;幕布后潜伏着危险,结局又肩负恢复秩序的任务,仿佛她的出现曾扰乱一切。音乐响起时,影片却发动了另一套机器。舞台扩张,摄影机升起、俯冲,让舞者一身化为多影。此前,别人施加于女主角的一切定义了她;这几分钟里,她转而决定所有人的视线落向哪里。[1][2][4]
类型最深的矛盾正在这里。Cabaretera 电影无法保证片中女性脱离惩罚性情节;华丽表象也容得下对种族、性与非洲—加勒比文化的奇观化处理。歌舞段落同时拥有自己的形式力量,远远超出装饰惩罚情节的用途。在 Aventurera(1950)、Salón México(1948)、Sensualidad(1951)与 Victims of Sin(1951)中,情节剧、黑色电影和舞蹈彼此拉扯,力度之大,使任何单一道德裁决都无法把影片收得严丝合缝。[1][4][5][7]
即使女主角未能逃脱,舞池依旧跑在惩罚之前:身体运动赋予她一种表达尺度,情节再也收不回去。
失足女性的故事配上了管弦乐队
遭体面社会驱逐的女人,早在 cabaretera 电影以前便已登上银幕。墨西哥有声电影凭 Santa(1932)取得奠基性的成功,该片改编自 Federico Gamboa 1903 年的小说。引诱、遗弃、迁往城市、性工作与衰败,这条熟悉的轨迹让女性情欲成为社会秩序破裂、继而在哀悼中复原的所在。音乐虽已在场,大多仍收束在故事内部的一次演出里:一首波莱罗,或一曲丹松。[1]
后来的 cabaretera 继承了这条情节线,又让它与其他形式交汇。Joanne Hershfield 描述了一种带有鲜明墨西哥面貌的混合体:受引诱后遭遗弃的女性情节剧、带着都市硬质边缘的贫民街区电影(cine de arrabal),以及热带流行音乐,其中包括古巴丹松(danzón)与伦巴、巴西桑巴,还有随之远行的现场表演传统。[2] 犯罪元素把枪支、皮条客、腐败官员、湿漉漉的路面与明暗对照带进歌舞片;歌舞片则把管弦乐队和舞者带入黑色电影;情节剧又为两者添入家庭牺牲、背叛与无法企及的体面生活。
这一混合类型在 Miguel Alemán 的总统任期内成形,即 1946 至 1952 年。当时城市迅速扩张,官方推行现代化,腐败蔓延,公共生活的风尚也在改变。大型歌舞厅汇集美洲各地的音乐人才,吸引越来越多的城市观众。舞蹈、饮酒、吸烟、有偿亲密关系、阶层展示和女性的公共现身,都在同一屋檐下相遇。[1] 电影让这片屋顶变得松动:同一家俱乐部可以在同一卷胶片里兼作工作场所、牢笼、避难处、市场、舞台与社会地图。
因此,cabaretera 一词所指远多于一个地点。它还指故事经由这一地点加以归类的女人:舞者、性工作者、受害者、供养者、危险的奇观,或明星。这项分类始终带着价值判断。表演不断干扰分类,类型的张力也由此而来。
在 Aventurera 中,房间为容纳 Sevilla 而扩张
Alberto Gout 的 Aventurera 在第一场大型舞段里,给出了最清楚的形式演示。Sevilla 饰演的 Elena 受骗进入夜总会世界,又被指定为舞者。她登场以前,俱乐部的表演区看起来颇为局促:一座低矮平台,几张桌子,再留出一块供顾客活动的地面。她的舞段一开始,这些尺寸便失去了约束力。[4]
构图与剪辑让舞台骤然长出拱门、楼梯与高塔。摄影机在高位俯瞰与近身逼近之间切换,以虚构世界里那些坐着的顾客无法拥有的角度追随 Sevilla。电影观众此刻已经离开夜总会桌边。电影把表演从那个按理说应当容纳它的房间里剥离出来。[4]
随后,舞段结束。幕布与掌声把我们送回一座更小、也更可信的舞台。两种尺度的错位正是要点。这份扩张属于电影为表演保留的视听特权,与连续性失误或俱乐部的真实格局都没有关系。稍后,一种摄影特效让 Elena 的身影成倍出现;到了 Aventura en Río(1953),慢动作、隐藏的剪接点和瞬间换装又把类似的舞蹈推入梦的逻辑。歌舞厅给出一个由头,摄影机与剪辑由此造出任何现场观众都看不到的空间。[4]
若就此把空间扩张称作解放,论述便过于轻巧。Elena 仍陷在胁迫之中,观众透过摄影机享有的优越视角也会把她的精湛表演收为可占有的奇观。这一段改变的是她的 形式分量,她在法律和经济上的处境依然如故。舞段持续时,她已经超出那个在男人与情节点之间转手的客体。她的节拍安排剪辑,她的行进路线让布景逐层显形,她的身体标定画面的尺度。
因此,删去这些舞蹈,把它们当作插曲,会同时改变影片的论述。情节时间追问 cabaretera 将遭遇什么;表演时间追问她此刻能让什么发生。
管弦乐队外侧,黑色电影正在等候
管弦乐队从未封住整间房。Cabaretera 电影一再让黑色电影从侧门进来:桌边的黑帮分子、后台的交易、一件武器,或一名操守经不起考验的官员。Daniel Chávez Landeros 对墨西哥黑色电影的研究,在更广阔的 cabaretera 传统中辨认出一种“rumbera noir”(伦巴女郎黑色电影)。在 Sensualidad 中,Sevilla 饰演的舞者决意毁掉一位声名显赫的法官。于是,类型中的失足者除了夜总会女性,又多了一位本被视为稳固支柱的法律权威。[5]
这次倒转的分量,在于它让道德危险越出女性情欲,蔓延至男性权威与体面制度。法官把腐败带进法庭与家庭;体面从庇护所变成一场同样会骗人的表演。黑色电影任歌舞片的过度留在原处,又让不安定渗入那些自称置身事外的制度。
在 Salón México 中,Emilio Fernández 与摄影师 Gabriel Figueroa 把舞厅放进 Alemán 时代城市的腐败之中。城市的污浊流进这里,等待女主角获救逃离的阴沟图景却概括不了这间舞厅。Marga López 饰演的 Mercedes 在这里工作,供养妹妹。MoMA 的节目说明把舞厅,以及她与理想主义警察结盟对抗黑帮分子的关系,读作群体团结的形象。[7] 烟雾与阴影可以发出威胁的信号,同一处拥挤空间也维系着工作、音乐与相互照料。
Fernández 的 Victims of Sin 把碰撞磨得更尖。Sevilla 饰演的 Violeta 出场时已经是一位 rumbera(伦巴舞女郎),她享受自己的工作,也为此自豪;第一支舞展现的是工作中的自得,精神坠落的旧公式退到一旁。她收养一名弃婴后,暴力与经济压力推着她在两家俱乐部之间辗转:华丽的 Club Changoo,以及铁路附近、属于劳动阶层的 La Máquina Loca。Figueroa 的明暗对照让犯罪与舞蹈相接,两处场所的转换则把城市的阶级分界呈现在眼前。[1]
歌舞段落是这股压力中不可缺少的停顿。Violeta 跳舞时依旧身处危险,她也由此显现为一个超出自身所受伤害总和的人。影片罕见地让 rumbera 免于成为最终惩罚的对象;类型内部的矛盾仍在,也显出那套道德机器长期倚赖的手法:先把银幕交给表演者,再设法将她收回。[1]
墨西哥类型借古巴舞者的双脚前行
将 cabaretera 电影放在墨西哥电影黄金时代中理解,自有充分理由:当地的制片厂、明星、审查、城市史与大众观众都在其中。不过,它的声音与动作始终越出单一国家的叙述。Gabriela Pulido Llano 把 María Antonieta Pons、Amalia Aguilar、Ninón Sevilla 与 Rosa Carmina 放进一股更大的迁移潮中:1930 年代至 1950 年代,古巴表演者不断前往墨西哥。她们在横贯半球的剧院、夜总会、唱片、巡演和电影往来之中,建立起自己的墨西哥事业。[3]
Pons 常被视为银幕上第一位 rumbera 巨星,她抵达墨西哥时已经拥有古巴表演经验。Sevilla 从哈瓦那迁往墨西哥城,在 Teatro Lírico 跳舞,后来成为 Producciones Calderón 旗下明星。她的职责越过了执行他人设计舞步的范围:她亲自编排重头舞段,对合作者也拥有少见的影响力。[1][3]
这份创作主体性让“异域舞者”一词变得复杂。行业确实把异国情调、热带丰饶、服装、性魅力与种族化的危险想象投放市场。镜头前的表演者带来的远多于任人取用的原材料:rumberas 带着技艺、音乐知识、职业网络与明星形象跨越国界,也参与决定这个类型如何运动。
这股流通继续向外扩展。Cabaretera 电影在拉丁美洲其他地方找到观众;Aventurera 后来又在法国赢得评论界的热烈关注。[5][6] 跨境传播从一开始便嵌在类型内部;把它视为民族形式定型后偶然添上的余生,会颠倒其中的先后次序。跨国音乐与劳动自开端起就在它的内部。[3]
由此看到的 cabaretera 电影,仍然充满文化混合的摩擦。非洲—加勒比音乐可以受到欢迎,黑人性(Blackness)与非洲离散宗教却会遭到情欲化,并被赋予原始或危险的面貌。[8] 阅读这些影片,需要把挪用与协作并置,也把刻板印象同古巴女性在类型创生中无可置疑的核心地位并置。影片最有揭示力之处,正在这些事实拒绝归入同一裁决的时候。
矛盾也是一种商业模式
形式不足以解释这股潮流为何如此灼亮,又为何迅速改道。Rumbera 电影对制片业颇具吸引力:它能同时许诺耸动片名、音乐、光彩照人的明星、都市危险与道德秩序的复原,奇观的制作也可以留在摄影棚内。关于 Producciones Calderón 的研究称,这套公式成本相对低廉,易于出口,也适合身处拉丁美洲各地相似现代化变局的观众。[6]
影片可以赞颂城市的活力,同时警告它带来的危险。这份双重召唤在商业上灵活敏捷。夜生活看上去像未来——喧闹、世界主义、充满性意味——也像未来需要更严厉道德管束的证据。同一个段落足以同时邀请观众渴望奇观,又赞同将它收束起来。[6]
1946–52 年的高峰过去后,平衡随之改变。审查收紧、信贷缩减、产量收缩与放映压力,促使 Calderón 公司在后期由 Sevilla 主演的影片中增加情节剧分量,减少对卖淫的直接指涉。到 1953 年,rumbera 那种都市挑衅与歌舞掌控的独特结合已经被引向别处。[6]
这段产业史阻止我们把类型浪漫化成一则魅力非凡的表演者轻易战胜保守故事的传奇。这些故事的设计原本就把挑衅与安抚捆在一起出售。从一开始,制作便要在审查之下协商何者可以呈现,类型的刺激感也在这番协商中成形。
这套公式始终留有失控之处。为了把 Sevilla 的舞蹈作为奇观出售,影片得给它时长、空间、节奏与合作者,也得配上一台足以记录她那份掌控力的摄影机。影像可以在舞段前后重新套上道德解释;舞段持续之际,它仍得先让人信服。
结局无法收回的东西
类型标签通常帮助我们聚拢相似之处:夜总会、失足女性、rumbera、热带音乐、犯罪纠葛与家庭牺牲情节。标签揭开各部分之间的冲突时,cabaretera 电影才显出更深的趣味。
情节剧试图以受苦解释女人的处境。黑色电影在城市及其体面制度里发现腐烂。舞蹈让解释暂时停下,使技艺与愉悦得以凭自身成为事实。三种模式的胜负不断改写。于是,影片同时带有浓重训诫意味与桀骜气息,既充满剥削也制造明星,牢牢系于自身政治时刻却又意外地鲜活。
回到 Sevilla 的肖像。名录把一种职业身份钉在纸上:一位艺术家,一张脸,一个年份。她的电影却一次次挣脱静止。在 Aventurera 中,局促的平台因为她穿行其中而变成一座超出现实尺度的宫殿。在 Victims of Sin 中,表演打断一条由男性暴力组织起来的情节,让另一个中心显形。纵观整个类型,cabaretera 或被推向惩罚,或被推向拯救,或被归入某种道德类别。
舞蹈却已经改变了房间的尺度。
来源
- Jacqueline Avila,“Victims of Sin: Dancing in the Dark”,The Criterion Collection,2024 年 6 月 19 日——失足女性传统、Alemán 时代的夜生活、cabaretera 惯例、Ninón Sevilla 的职业生涯,以及 Victims of Sin 的空间与音乐逻辑。
- Joanne Hershfield,“The Cinema of the Cabaretera”,收录于 Mexican Cinema/Mexican Woman, 1940–1950,University of Arizona Press,1996——该类型如何结合娼妓情节剧、cine de arrabal、热带音乐,以及社会面对女性角色变化时的焦虑。
- Gabriela Pulido Llano,“Las mil y una rumbas. Cuatro cubanas en México”,Dimensión Antropológica 44,2008——María Antonieta Pons、Amalia Aguilar、Ninón Sevilla 与 Rosa Carmina 在古巴表演者迁往墨西哥的潮流中所处的位置。
- Silvana Flores,“Relaciones intermediales en el cine mexicano: los números musicales y el espacio teatral”,Cuadernos.info 56,2023——细读 Aventurera 与 Aventura en Río 如何借构图、剪辑、特效和摄影机运动扩展歌舞厅舞台。
- Daniel Chávez Landeros,“The Fall of Virtuous Men: Mexican Film Noir, and the Crisis of Values in the Postrevolutionary State, 1950–1959”,Latin American Research Review 58,第 4 期,2023——“rumbera noir”,以及 Sensualidad 如何把道德崩塌转移到男性权威身上。
- Fernando Mino Gracia,“Crisis, censura y búsquedas de la industria del cine mexicano en los años cincuenta: el caso de Sombra verde de Producciones Calderón”,Historia Mexicana 69,第 1 期,2019——rumbera 电影的经济逻辑、现代化、审查、出口吸引力,以及这一潮流在 1952 年后的转向。
-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Salón México. 1948. Directed by Emilio Fernández”——制作记录与策展说明,将舞厅同时视作大都市黑色电影的空间与群体团结的所在。
- Rodrigo Daniel Hernández Medina,“Noches de fiesta africana: el cine de rumberas y el miedo a la religiosidad negra”,Estudios de Historia Moderna y Contemporánea de México 63,2022——分析 rumbera 电影如何将非洲离散宗教与殖民刻板印象、都市恐惧及夜总会奇观联系起来。
- Wikimedia Commons,“Ninón Sevilla en 1954”——Asociación Nacional de Actores 肖像,出自 Academy of Motion Picture Arts and Sciences 的 Mexican Players Photographs 馆藏;亦为本文图片的来源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