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洛克偷走一个死者的身份,因为他想要一种自行向前、替他决定去处的生活。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的《过客》(The Passenger,1975)临近结尾时,摄影机完成了一次更成功的逃离。它从洛克的旅馆房间出发,滑向一扇装着栅栏的窗,以近乎无法想象的方式穿进尘土飞扬的广场;惊悚片的追逐终于赶上洛克,它却一直留在外面。等镜头绕回原处,洛克已经离开画面中心,成了世界可以从窗外向内观看的一个人。
这个著名长镜头约有七分钟,严格说来是影片倒数第二个镜头,结尾还另有一镜。[1][6] 技术上的炫目一望即知,更深处的成就却安静得多:安东尼奥尼与摄影指导卢恰诺·托沃利借一次不间断的移动,转交了画面的归属权。一个始终以某个男人及其借来身份为轴的故事,最后发现摄影机已经摆脱了对他的依赖。
剧透提示: 本文会谈到影片结尾和戴维·洛克之死,所据版本为 Sony Pictures Classics 推荐的导演剪辑版,对应最初在欧洲以 Professione: reporter 之名上映的版本。[2]
一部不断丢失任务的惊悚片
杰克·尼科尔森饰演的洛克是一名电视记者,在撒哈拉工作期间,同住一家旅馆的罗伯逊死去。两人的相貌足够相似,洛克于是调换护照照片、衣服和房间,报称自己已经死亡,接手罗伯逊的约会日程。直到后来他才知道,死者是一名与非洲反叛组织有关的军火商。这条路线带他穿过伦敦、慕尼黑、巴塞罗那与西班牙南部;旅途的一段,还有玛丽亚·施奈德饰演的一名无名年轻女子相伴。[2][3]
这份梗概许诺了追逐、揭露,以及身份的复原,安东尼奥尼却不断让别的现实挤进情节装置。导演在 1975 年的一次访谈中说,洛克无法在政治上投入得更深,也解释不了原因。[4] 贝尔法斯特女王大学的一篇导言把矛盾说得更尖锐:记者假扮军火商,窥视者假扮行动者,追逐者最终成了被追逐的人。[5] 洛克想要的是罗伯逊的行程表,远多于罗伯逊所投身的事业。借来的日历带着他继续移动,却生不出信念。
影片里的空间觉察到了这份空缺。沙漠车辙、伦敦室内、巴塞罗那的高迪建筑、公路与广场固然容纳着洛克的戏,它们又一再比他控制人生的尝试更具吸引力。贝尔法斯特女王大学的导言写道,当常规故事的脚手架松开以后,安东尼奥尼的现代主义摄影机便可以自由漫游,也可以朝旁边看上一眼。[5] 结尾把这种倾向化成了一次决定性的技法实践。摄影机没有从高潮旁边掠过;它望向别处的那一眼,正是高潮本身。
从一个人的房间,走向无主的视线
安东尼奥尼向托沃利说明过这一设计:镜头要在一次不经剪切的移动中,从主观走向客观。它先与主人公同处房间,再穿窗离开,从外部观察。[1] 起初,这道区分很清楚。里面属于洛克:床、疲惫、带栅栏的开口、即将耗尽的约会日程。外面属于广场:驾校的车、穿行的人、驶来的车辆,还有一连串无人替观众宣布意义的日常活动。
摄影机始终没有成为全知的见证者。它拓开了空间,也失去了确定性。来到外面以后,它能同时看见几处行动,房间里的致命一刻却被藏了起来。人与车向这里汇集,女孩穿过广场,危险在视线以外进入旅馆。连续性保证时间原样流过,取景框却拒绝拿出惊悚片惯常提供的证据。《Film Comment》访谈者 Renee Epstein 曾说,影片的摄影机不再服从人物或情节;安东尼奥尼回答,他需要自由地使用摄影机,不能始终维持同一种风格。[4] 结尾让这种自由彻底落入画面,同时保留了视线本身的立场。
因此,安东尼奥尼所说的“客观”更像一个仍可继续追问的词。镜头离开洛克的视角,却没有抵达中性的上帝视点。女王大学的节目说明认为,安东尼奥尼电影里的客观性本身就不稳定,它是一种让异质世界看起来连贯的手段。[5] 倒数第二个镜头让两层意思同时落到感官上。广场大过洛克的意识,摄影机仍在选择、漂移、延宕和返回。离开人物以后,视点依然存在。
无缝画面来自一次交接
镜头表面的从容,需要一套非同寻常的装置。安装在天花板上的轨道载着摄影机穿过旅馆房间,再越出窗外约一米。一点轻微的变焦让外侧金属栅栏暂时留在画框以外,剧组人员得以把它旋开。摄影机卸去了平常使用的保护外壳,随后从刚性轨道转交给吊车垂下的钢索。陀螺稳定的 Wescam 系统吸收交接时的震动,摄影机绕广场移动时,还有一名操作员负责维持装置平稳。镜头转回旅馆以前,栅栏已经重新合拢。[1]
光线与天气也进入了这台机器。剧组选择接近黄昏时拍摄,以缩小室内外的曝光差,同时又在房间里补足灯光,以免摄影机穿窗时改变光圈。风会扰动钢索,拍摄只能等待空气静下来的间隙。安东尼奥尼在一辆厢式车里监看画面,再把指令传给演员与操作人员。他说,这个段落用了十一天才完成。[1][2]
这些事实迷人,恰恰因为成片几乎抹去了它们的全部痕迹。观众看不见交接、打开的栅栏、剧组人员,也看不见承托方式的变化。眼前仿佛是一台摄影机忽然发现墙壁对它失效了,实际发生的却是一场接力:从轨道到挂钩,从固定支架到悬空钢索,从室内曝光到外部光线,再从一名操作员的控制转入规模更大的调度。
这次隐秘交接与洛克交换身份互相呼应,又没有把镜头缩减成一张示意图。洛克也试图调换支点来穿过界线:一张照片换另一张,一本护照换另一本,一套行程换另一套。只是他的转移始终摇晃,因为他把证件误认成了自我。摄影机的转移能够完成,在于几十个人都了解装置的运作,并且彼此配合。摄影机的自主感来自集体工作;洛克的自主感却源于他对联系的拒绝。
栅栏在摄影机身后合拢
栅栏是这个段落最精巧的实拍效果,因为它恰好在最重要的时刻消失。最初,我们接受它是房间与广场之间一道坚硬的界线。摄影机向前靠近,栏杆滑出画面边缘,装置从缺口穿过;等回转的镜头再次看见它时,栅栏已经合拢。[1] 这道屏障仿佛只准许了一次原本无法完成的穿越,随后又抹去穿越曾经发生的痕迹。
影片里的身份难题,也以微缩形态藏在这里。洛克的新护照同样藏着一道铰链。在陌生人眼中,“罗伯逊”前后连贯;画框以外,却有剪刀、替换过的照片、一具尸体,以及洛克逃离自身历史追责的愿望。两次变形都依赖隐而不见的劳动,只有摄影机能够走完整个回路。当它从另一侧回到带栅栏的窗口,原先的视野已无法复原。那间一度容纳世界的房间,如今只是世界内部的一处围合空间。
这次翻转改变了长镜头在情感上的用途。连续镜头常因沉浸感而受赞誉:没有切镜供观众抽身,在场感于是不断增强。《过客》却借连续性布置缺席。洛克死去的整段时间里,我们都在场,决定性画面始终没有出现。镜头延续得越久,其中属于他的时间越少。
声音完成了这次移位。BFI 引述的杰克·尼科尔森评论音轨一再说出“仍是同一个镜头”:女孩离开,男孩扔石头,一声疑似枪响传来,救护车和警察先后抵达。[6] 广场不会为了主人公的终结而肃静。引擎、脚步、车门、人声和周遭动静继续争夺注意力。安东尼奥尼拒绝用切镜单独凸显原因和反应,死亡就这样进入早已有其他声音占据的声场。它带来后果,却没有成为世界唯一容得下的事件。
返回比逃离更为激进
假如镜头穿窗以后便告结束,它会是一幅辉煌的解放图景。返回的动作撤去了这份安慰。摄影机在广场上旋转,从外部朝向旅馆,让栅栏重新出现,也让房间成为一处别人可以进入、检查并误认的地方。洛克的妻子和无名女孩给出了彼此冲突的辨认:法律身份已经耗尽,短暂的人际联系仍留在那里。[4] 两种回答都无法把死者送回他试图丢弃的稳定自我。
紧随其后的短暂外景尾声,让旅馆继续留在风景中,没有把洛克的尸体塑成最后的圣像。因此,只把这段镜头称作绝技,会错过它的技法逻辑。机械装置的用意越过了延长时长与炫示难度,触及整部影片的层级变化。房间变成立面,主人公变成房间里的一个元素,私人的逃离则成了被公共空间吸收的一件事。
BFI 将《过客》列入影史必看惊悚片,同时指出,这位反英雄怎样从自己故事的缝隙间滑脱。[3] 安东尼奥尼让这次滑脱有了字面形状,电影却没有随那个人一同消失。天花板轨道、铰接式栅栏、稳定摄影机、钢索、吊车、耐心等来的光线与彼此协调的身体,一起把画面送过洛克无法跨越的界线。摄影机活得比他更久,因为电影懂得运动依赖他人,洛克借来的身份没有容纳这层联系。
来源
- David E. Williams,〈The Passenger: One Epic Shot〉,《American Cinematographer》,2020 年 8 月 24 日——安东尼奥尼与托沃利对镜头设计的说明、Wescam 装置、天花板轨道、铰接式栅栏、钢索交接、黄昏曝光、制作调度、镜头时长,以及幕后照片来源。
- Sony Pictures Classics,〈The Passenger〉——官方剧情梗概、演员与编剧背景、实地拍摄、结尾段落历时十一天的记录,以及推荐导演剪辑版的说明。
- British Film Institute,〈100 essential thrillers〉——影片信息、导演、身份交换设定、地理路线与安达卢西亚结局。
- Renee Epstein,〈Antonioni Speaks—And Listens〉,《Film Comment》,1975 年 7—8 月——同期访谈,谈及洛克的政治疏离、摄影机摆脱情节与人物支配的自由、身份交换,以及结尾的身份辨认对白。
- Des O'Rawe,〈The Passenger/Profession: Reporter (1975)〉,Queen's Film Theatre / Queen's University Belfast,2025 年 5 月——现代主义背景、不稳定的客观性、对环境的关注、外景地历史,以及摄影机对常规连续性的抵抗。
- Matthew Thrift,〈16 incredible long takes〉,British Film Institute,2015 年 7 月 13 日——确认该长镜头为倒数第二镜,并收录杰克·尼科尔森对广场上同时发生的动作、含混枪声、人员抵达与最后回望旅馆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