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尔希奥的家人离开了古巴,几乎所有别的东西却都留了下来。托马斯·古铁雷斯·阿莱亚的《低度发展的回忆》中,这位主人公独自住在高层公寓里,享有宽阔的空间和租金收入,身边还有分居妻子留下的衣服与录音。阳台上的望远镜对准哈瓦那,继承而来的安逸又足以让他把停滞称作自由。革命在窗外推进,他在室内清点所有物。
占有构成了影片沉静的语法。塞尔希奥把物品当作教养的凭证,把进入某处的资格当作理解力的凭证;在他看来,记忆属于能够将它重放的人。他也以同样的习惯对待人与地方:埃莱娜穿上妻子衣橱里的衣服,海明威故居成了品位测验,酒店露台则成为他镜头中的景观。新闻片、街头音乐、证词、国家官员,以及步步逼近的古巴导弹危机,持续改写着这些所有物的含义。[1][3]
1968年上映时,影片让彻底声讨与暗中背书这两种读法都落了空。它清点的是一个阶级所处的位置:保障已经松动,自信却仍在延续。钥匙、录音带和眼前的风景,塞尔希奥尚可保有一阵。影片追问的是,这些东西能否合成一种真正由他亲手造就的生活。
剧透提示: 本文涉及影片中的主要人物关系及结尾段落。
历史仍有余温
故事发生在1961至1962年之间,从猪湾入侵延伸至10月的导弹危机;影片回望这段历史时,距离事件也只过去了几年。[1] 这段短暂的间隔十分要紧。古铁雷斯·阿莱亚面对的时代,其意义仍在流动。他镜头下的革命已经拥有自己的制度与矛盾,同时又如此年轻,那些界定革命的影像仍作为切近的记忆在人们之间流传。
电影正是新制度之一。古巴电影艺术与工业学院(Instituto Cubano del Arte e Industria Cinematográficos,ICAIC)成立于1959年3月24日,距富尔亨西奥·巴蒂斯塔逃离哈瓦那还不到三个月。它的使命内含一种富于生机的张力:电影既是艺术,也是面向大众、传播教育与思想的工具。[1] 古铁雷斯·阿莱亚参与创办ICAIC,支持革命,同时坚持电影有能力批判自己置身其中的现实。《低度发展的回忆》就诞生于这股张力内部,视点从未悬在张力之上的中立高处。
由此看去,塞尔希奥是一位格外危险的向导。他身在古巴,却总把自己想象在别处。妻子、父母和朋友前往迈阿密;他留在家族位于维达多的大公寓里,靠房产收入生活,也试着写作。留下看上去近似一种担当,影片呈现的却是被资产托住的漂流。他放弃了所属阶级的出走选择,物质上的隔绝依然完好。[1][5]
片名里的词很快失去稳定的含义。“低度发展”是塞尔希奥账簿上最常用的条目,他用它登记这个国家、这里的文化与女人,也用它解释自己的创作无能。他能够把贫穷联系到殖民历史,也看得见依附关系背后的社会结构。这个词同时庇护着他:只要周围一切都有欠缺,他自身的无所作为就能继续充当一项从来没人要求重新估价的资产。
公寓在默默计分
塞尔希奥的画外音维持着故事的连续,公寓则为这道声音备齐了条件。房间宽敞,城市伏在下方;家人离去后,他获得了一份他人无法当然享有的清静。官员询问楼内住了多少人时,住房从背景转为政治算术。塞尔希奥正是在这套住宅里评判古巴,而住宅本身已经卷入那场他只愿抽象思索的再分配。[1]
影片要害不在揭穿塞尔希奥的满口谎言,因为他时常确实看见真实的矛盾。他的误区在于,以为自己能够描述某种社会关系,便足以脱离它曾给予自己的利益。公寓把这层错误显影出来:超然需要面积、收入,以及一扇关得上的门。
这些房间也成了缺席者的储藏室。塞尔希奥听着与分居妻子的谈话录音,一再播放婚姻的片段;记忆中的德国情人以柔和而经过拣选的画面归来;情色碎片和幻想也被纳入他的内心蒙太奇。他摆弄过去,如同摆弄衣橱里留下的衣服——原主人走后,仍可拿来审视、排列和再用。[2]
声音却抗拒被他据为己有。录下的人声保存着语调与摩擦,他的评论无法将其完全吞没。记忆带着接缝抵达。闪回没有替一个稳定的自我作图解,反倒让人看见塞尔希奥如何借由那些被他贬低、渴望或遗弃的女人,一再修订自己的身份。他那种有教养的忧郁也渐渐显出另一副面貌:它更接近一种手段,让每段关系始终与被剪出人生只隔一次剪辑。
公共影像无法纳入收藏
影片把另一种分量的公共影像放在塞尔希奥精心挑选的记忆对面。入侵、政治审判、抗议与动员的纪录片素材进入虚构故事,静态照片和新闻资料不断截断叙述,而没有沦为叙述的装饰。[1][3] 这些段落除了标明年代,也在改变塞尔希奥私人戏剧的尺度。
影片开场已经发出警告。机场告别尚未把塞尔希奥确立为可辨认的故事中心,一段户外非裔古巴舞蹈便先占满银幕,鼓点、人群与集体运动汹涌其间。达琳·J·萨德利尔将这段开场视为影片处理阶级与种族问题的序言,并强调画外音、音乐、纪录片素材、孤独和回忆共同织成的整体脉络。[4] 塞尔希奥试图从高处读懂古巴,电影则先把古巴放到地面:拥挤,鲜活,有自己的节拍。
档案影像也没有因此成为纯粹真相的代言。新闻片选择取景,革命制度同样参与剪辑,公共影像也会化为官方记忆。它们独特的质地依旧重要,因为塞尔希奥无法把它们收进自己的藏品,当成又一件纪念物。人群、冲突和历史后果由此进入影片,规模远远超出公寓的容量。
这也解释了古铁雷斯·阿莱亚为何在塞尔希奥带埃莱娜前往ICAIC时以本人身份出镜,以及埃德蒙多·德斯诺埃斯为何会现身一场讨论知识分子与革命的公开活动——影片改编自他1965年出版的小说。[1] 生产这些影像的人和机器,有一部分直接出现在银幕上。就连塞尔希奥的内心生活,也有赖于集体劳动和公共制度。
文化是他无法分享的财产
塞尔希奥与埃莱娜的关系,让占有的残酷凝聚在一处。埃莱娜年轻,出身工人阶级,想当演员;他把她带进自己的公寓,也带到妻子遗下的衣橱前,随后用一套欧洲化的教养理想衡量她。在书店、博物馆和欧内斯特·海明威故居,他把她的无聊视为整个国家有所欠缺的证据。文化成了他可以陈列的藏品,他却不懂如何以此和另一个人建立能够分享的关系。[1]
要暴露塞尔希奥,影片用不着把埃莱娜塑造成一位被埋没的知识分子。她的脆弱有着具体的物质根源:阶级、年龄、家庭期待,以及塞尔希奥手里的权力,共同规定了这段恋情能够具有怎样的含义。她的家人指控他强奸,两人的关系随之进入法庭,他的私人讲述也遭遇了另一套叙述制度。证词、社会习俗与法律开始界定那些事件;此前,他只把它们当作自我教育中的一段插曲。
古铁雷斯·阿莱亚的摄影机没有替影片洗去塞尔希奥的凝视,它让观众因贴得太近而感到不适。我们曾受邀欣赏他的敏锐观察,也欣赏他孤独生活的优雅。埃莱娜的故事追问这份愉悦遗漏了什么。观众可以在道德上拒斥塞尔希奥,目光却仍沿着他的视线消费城市及其中的人。文章配图里的拥抱既温柔又令人窒息:他的双臂占据画面,她的脸则转向一旁。
他面对公共讨论时,遵循的也是同一套习惯。在一场有关文学与革命社会的论坛上,塞尔希奥敏锐地察觉陈腐的修辞与自命不凡。他的怀疑自有依据,却借小组讨论的局限为自己的沉默开脱。这个段落让两重思绪同时敞开:官方话语会落入僵硬的图式,看穿图式的知识分子也照样可以在政治上毫无用处。
这种双重性也解释了影片为何引发分歧。人们可以把它读成对消极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控诉,一些流亡古巴人也从中读出了一份有力的说明,理解人们何以离开。[1] 两种解释方向相反,却都承认塞尔希奥的公寓从来不是中性的盒子。它是旧有社会秩序留下的物质残余,而那套秩序的未来正在争夺之中。
连视野也会易手
影片前段,塞尔希奥的望远镜把观看变成一项消遣。他站在阳台上,观察酒店泳池周围的身体。这件器械延伸了他固有的习惯:女人、街道和城市都进入视野,他则留在接触范围之外,安然受到保护。
临近结尾,同一片视野发生了变化。导弹危机逼近,士兵占据酒店露台,并在那里架设武器。[1] 望远镜依旧只是望远镜,塞尔希奥试图以目光占有的景物却已被历史征用。原本供私人窥看的器械,此刻框住了一场冲突的备战,而这场冲突足以让观察者和被观察者一同毁灭。
这次逆转格外沉重,塞尔希奥的方法始终如一。他仍把眼睛贴在目镜上。发生变化的,是把看见当成掌控所要付出的代价。他的公寓、财产、语言和有教养的身份,全都无法成为历史之外的庇护所;它们的含义与保障,原本就由楼下的世界赋予。
2016年在 Cannes Classics 放映的修复版,让影片的黑白影像重新回到国际银幕;BFI的2022年评选中,它也入选影评人票选的影史最佳影片之列。[3][6] 这些荣誉容易让一部激进作品显得安全而经典,仿佛国际收藏里又添了一件已经收入囊中的杰作。影片至今仍带着粗粝的刺感,因为它不断追问收藏遮住了什么:谁布置了房间,谁已经离开,谁能够进入,又有哪些历史让占有成为现实。
《低度发展的回忆》把占有的器械——望远镜、录音机、衣橱、博物馆和公寓——与新闻片、街道、审判这样的反作用力分置两边。前一组让塞尔希奥把接近某物变成对它的权利主张;后一组则把这些主张送回他无法占有的人、制度与历史后果之中。革命能够改变建筑和收入的法律地位,影片还在追索一种更艰难的剥夺:将塞尔希奥同一个信念拆开——凡是他能够察看、重放、分类或渴望的东西,便都归他所有。
来源
- Joshua Jelly-Schapiro,《Memories of Underdevelopment: Imaging History》,The Criterion Collection,2018年8月26日——关于ICAIC历史、制作背景、时代设定、形式、人物、反响及本文电影剧照来源。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The Revolutionary Subjectivity of Memories of Underdevelopment》,2019年4月29日——关于画外音、视角、闪回,以及影片如何批判性地运用塞尔希奥的主体意识。
- British Film Institute,《Memories of Underdevelopment (1968)》——影片资料、演职员信息、虚构与纪录混合的形式,以及其在2022年《Sight and Sound》评选中的名次。
- Darlene J. Sadlier,《Memories of Underdevelopment: Memorias del Subdesarrollo》。BFI Film Classics/Bloomsbury,2023年——关于改编、政治背景、档案素材、开场舞蹈、画外音、音乐、性别与反响。
- Michael Chanan,《Memories of Underdevelopment》。Rutgers University Press,1990年——连续性剧本、原著小说、古铁雷斯·阿莱亚访谈、古巴历史背景、反响与美国争议。
- Festival de Cannes,《Memorias del Subdesarrollo》——2016年Cannes Classics修复版放映、剧情简介、制作年份、演职员信息与ICAIC制作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