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谈到一个孩子的死亡和影片结尾。
《裸岛》里的水,每一次都倾得郑重。阿丰(Toyo)俯下身,双手扶稳水桶,把分给一株作物的一线水倾下去。干土颜色转深。她移向下一株,重复这个动作。丈夫千太(Senta)在另一垄劳作。一家人渡过海面,装满四只木桶,划船回家,再攀上岛上的陡坡;等水终于落到土里,每一份都少得让丰沛无从想象。
新藤兼人这部1960年的电影几乎没有对白,声音却始终在场。船桨磕碰,桶中水晃动,脚掌擦过岩石,风掠过濑户内海,林光的配乐随着劳作一再响起。摄影师黑田清己以黑白摄影将影片铺展在少见的2.35:1宽画幅中;这部96分钟的影片跟随一对务农夫妇和两个儿子,记录他们在一座没有淡水的小岛上的生活。[1][2] 故事用几个动词便可写完:划船、汲水、挑担、浇灌、栽种、收割。戏剧性生在这些动词一次次重现之时。
重复常被看作事件的空缺。在这里,重复本身构成事件。新藤先让观众熟悉一个工作日的精确形状,再让疲惫、暴力、欢愉、现代生活与死亡进入其中,改变这个形状,同时留下它原有的轮廓。水桶的物理重量照旧,我们逐渐懂得的代价却一层层积入其中。
扁担把重量写进画幅
最初几次攀爬教会我们如何观看。扁担被两只盛满的水桶压弯。挑水人的上身向前倾,桶在身体两侧摇荡,每一步都要修正上一步留下的偏移。黑田的 CinemaScope 宽银幕构图让人物置身于辽阔地景之中,远离英雄纪念碑式的高耸感。宽阔画幅同时容纳绵长海岸、斜向山路、山顶农地与下方海水。目的地与重负始终留在同一幅画面里。[2][6]
这片地理之所以重要,在于海既是全家求生的通道,也是求生如此费力的原因。海水环抱着岛屿,却浇不了庄稼。影片反复将美丽辽阔的海面变成无法使用的资源。另一部电影里足以许诺自由的景色,在这里成了全家与下一轮四桶水之间的距离。
轻快的蒙太奇足以匆匆交代劳作;新藤一再回到旅程的每个环节:船身在两位大人的重量下微沉;水桶在邻岛岸边灌满;船桨拉过水面;扁担压弯;坡路渐陡;每株作物领到自己那一份。重复让劳动拥有时长,时长又让水变得珍贵。一桶水里,从此装着一次横渡、一次攀登和一天中的一段光阴。
正因如此,影片前段那桶洒落的水才格外沉重。阿丰脚下一滑,水还没送到庄稼便泼进泥土。千太打了她。这一击突然而丑陋,也和影片此前教给我们的算术纠缠在一起:水一旦流失,划船的工夫与身体耗去的力气也随之白费。理解这份压力,暴力仍然无从开脱。影片由此揭出,匮乏规定的秩序如何在家庭内部以暴力维持:筋疲力尽的女人既要向土地交代,也要向丈夫交代。[2][5]
阿丰继续上山。影片让争吵、道歉与和解一概缺席,劳作把这一击吞进日常。这份吞没比一场戏剧化的争吵更令人不安。日常容得下暴力,远远望去,依然像一种值得敬佩的坚忍。
旋律再现,感受已经改变
林光的音乐遵循相近的逻辑。核心主题执着回返,渐渐也像一件工具:一根音乐的扁担,横在一段段劳作上。Haden Guest 将它的节拍形容为接近劳动号子,英国电影协会则强调配乐与风声、水声这些自然声响之间的对位。[3][5] 旋律把日子连在一起,每一天仍有各自的情绪。
起初,重复带着庄严感。一家人的动作仿佛与山海彼此协调,配乐又赋予这些动作一种凝重的从容。随着一次次行程累积,同一段音乐渐渐显出强制意味。Emilie Bickerton 指出,旋律维持原样,含义却愈发幽暗。[6] 这是影片在音乐上的深刻洞察:形式停在原处,周遭已经改变。
这样的处理让《裸岛》避开对苦难的单纯礼赞。倘若每次挫折都换来一轮不同的配乐升腾,劳作便会被翻译成观众熟悉的戏剧信号。反复出现的主题把伦理上的听辨交给观众:这是坚持,还是困囿?是一家人的协作,还是一套无法停歇的秩序?影片让问题悬而未决,因为同一个动作足以容纳不止一种真实。
水的彼岸,现代日本清晰可见
一家人的生活起初被拍得脱离历史时间,小岛像寓言中的所在,战后日本暂时隐在画外。一次前往陆地的旅程打破了这层幻觉。商店橱窗、电视、人群,以及沿山坡上行、俯瞰濑户内海的登山缆索铁路,都出现在他们眼前。Haden Guest 把这段插曲视为影片最鲜明的一次对照:一边是乡村劳作,一边是加速进入消费现代性的日本。[3]
电视这一笔尤其锋利。在岛上,每一幅影像都要靠身体抵达:一家人划向岸边,走过山路,或隔着真实的距离远望。橱窗里的屏幕把另一个地方送到眼前,横渡这一步随之消失。一家人看得见现代生活的丰裕,却没有分得一份。他们的小岛仍在二十世纪之内,近得足以看着这个世纪从身旁前行,自己仍留在原处。
这份近在咫尺的距离,又给取水段落添上一层含义。影片把取水劳动牢牢放在战后日本之内;未经触碰、停在时间之外的农民生活最后遗迹,只剩一层想象。新藤在无人岛上启用职业演员,镜头拍到的是刻意搭出的处境,那里原本没有一个定居的岛民社群可供记录。[3] 日本电影数据库记载,影片由新藤的独立制作公司近代映画协会出品,摄制组仅有13人。[1] 银幕上的简朴与摄影机后的窘迫相互回响,两者都不能被误作偶然生成的现实主义。
新藤在试验:电影仅凭身体、构图、声音与反复,能够让观众感受到什么。影片在国际上的突破——包括赢得1961年莫斯科国际电影节大奖——来自一场押注:如此严苛的形式即使没有解释性对白,依然能够跨越国界。[1][4]
悲痛先打断动作,随后撕开循环
影片最长的一次中断,始于长子在父母外出时病倒。此前以劳作衡量的距离,此刻成了耽搁。取水路线已经把一家人的生活安排得如此严密;一旦出了急事,求援仍得沿原来的路线往返:有人必须渡海、请人相助、再赶回来。寻常世界还来不及抵达,孩子已经死去。[1]
葬礼过后,长子的同学们离开小岛,全家再次面对田地。阿丰挑起扁担,沿熟悉的山路向上。接着,那套在大半部影片里始终受控的动作骤然散开。她把水奋力泼掉,撕扯作物,捶打土地,痛哭起来;千太在一旁看着。[6]
这一举动回应了此前那次意外泼洒。第一次失水出于意外,换来惩罚;这一次,她有意让水流走,原有的劳动纪律再也无法把这个动作收回日常的意义里。影片前段,即使身体已在重负下支撑不住,一桶水仍珍贵到容不得浪费。此刻,连作物本身也令人难以忍受,因为让它们活下去换不回孩子。影片早已教会我们用一次次渡海与攀登计算这些作物的代价,阿丰却在几秒内将它们毁去。
她的反抗也发生在电影形式内部。大部分时间里,情感都沿着反复的动作流动。悲痛骤然让动作失效。扁担平衡不了它,按量倾下的水表达不了它,配乐也无法把它化成庄严的坚忍。乙羽信子的身体长久俯向劳作,此刻反过来抵抗劳作的整套语法。
然后,她重新浇水。
这次回归没有恢复开篇的秩序。循环可以重新转动,伤口仍未愈合。活着的一家人仍要吃饭,作物仍需水,海的对岸也没有出现另一条出路。于是,结尾的重复同时容纳两个彼此冲突的含义:继续下去,是生存仅有的形态;继续下去,也证明生存从未向他们显出慈悲。
同一幅影像,第二次看时已经不同
新藤的收束如此冷峻,因为它撤去了坚忍故事通常附带的安慰。一家人依旧受小岛支配,现代生活隔岸向前;悲痛没有把劳作升华,劳作面对悲痛也无能为力。改变的是观众观看重复的能力:到了这里,重现与相同已经彻底分开。
到最后一次上山,水桶里早已装着水以外的东西。那趟因水洒落而白费、又招来一击的横渡,陆地上他们大多只能观看的丰裕,那场赶不及的求援,哀恸中被扯毁的作物,还有那个再也不会到船边迎接家人的孩子,都沉在里面。桶中看不见这一切,影片却用时长将它们一一放了进去。
这正是《裸岛》只需寥寥数语的缘故。它的论点没有藏在沉默里,等人解码成一条关于自然或坚忍的口号。它生长在身体第一次做出一个动作,与我们最后一次看见它重演之间的差异里。水桶原样归来,电影让它变沉。
来源
- 日本电影数据库,“The Island / 裸の島”——官方影片记录,含1960年上映资料、演职人员、剧情简介、制作公司信息、13人摄制组说明、电影节履历与官方剧照。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The Naked Island”——影片页面,含剧情简介、修复信息、96分钟片长、2.35:1画幅和主要演职人员。
- Haden Guest,“The Naked Island: The Silence of the Sea”,The Criterion Collection,2016年5月17日——论述重复、配乐、独立制作、战后现代性和经过设计的岛屿设定。
- Jasper Sharp,“Where to begin with Kaneto Shindo”,英国电影协会,2019年4月18日——介绍新藤兼人的创作历程、独立制作史、莫斯科获奖记录,以及本文采用的英国电影协会剧照。
- 英国电影协会,“10 great films with little or no dialogue”——评述影片中的挑水劳作、环境声、反复出现的配乐与开放的阐释空间。
- Emilie Bickerton,“Kaneto Shindo — master of Japanese cinema”,《卫报》,2012年6月22日——将片中弯曲的扁担、反复的配乐、孩子之死与阿丰的崩溃,放进新藤兼人的生存电影中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