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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yenas:每一次购买,都是提前投向谋杀的一票

5 条来源 3 条一手来源 已翻译 2026年8月31号

正文
《Hyenas》的一帧剧照中,科洛班四名居民身穿粗织服装,梳着环状纤维发式,面向镜头凝视。

《Hyenas》里,科洛班居民结成一体。曼贝蒂说,相同的米袋服装让镇民藏进共同外观,交出各自的责任。摄影:Felix von Muralt;官方剧照由 trigon-film 提供。[1][2][3]

剧透提示:本文讨论完整影片,包括结局。

谋杀尚未发生,黄鞋已经到了。这个先后次序,正是吉布里尔·迪奥普·曼贝蒂的 Hyenas 中心那记冷峻的笑话。科洛班居民坚称,他们绝不会接受兰盖尔·拉马图(Linguère Ramatou)的提议:用一笔巨款换德拉曼·德拉梅(Dramaan Drameh)一死。随后,德拉曼注意到了新鞋。邻居说,鞋是赊来的。他们手头的钱毫无变化,兰盖尔也还没有给镇上付款,这批鞋能赊下来,依赖的便只剩一个预期中的事件:德拉曼会死。

此时还没有投票,也无人承认自己改了立场。可每一双亮色鞋子,已经投出一票。

于是,Hyenas 的锋利远远越过了“金钱腐蚀好人”这类寓言。曼贝蒂这部 1992 年的电影拍出消费欲望怎样重新编排时间。科洛班在谋杀发生之前,先把它当成一笔未来收入花掉;随后,购买行为又被当成既成的生活事实,反过来把谋杀推成无可回避的结局。鞋、雪茄、打字机、吊灯、冰箱和电视远不止贪婪的象征。它们是一份份与未来签订的小合约,买主公开否认那个未来,私下却等着它到来。[1][4]

一笔债正在欢迎宴席上等候

曼贝蒂改编了弗里德里希·迪伦马特(Friedrich Dürrenmatt)的 The Visit,又让其中的交易落回科洛班——他长大的达喀尔街区。他设想兰盖尔与安塔(Anta)之间存在联系;在 Touki Bouki 结尾,正是这个年轻女子鼓起勇气离开塞内加尔。将近二十年后,流亡者归来,已经拥有惊人的财富与权力。[3] Ami Diakhate 赋予她如此完整的威严,她尚未开口,村镇那一场慌乱的欢迎便已过时。

这项要求自有其来路。兰盖尔少女时代怀上德拉曼的孩子,德拉曼否认父亲身份、收买证人,又任由当地法庭羞辱并逐走她。此后,他娶了一位更富有的女人,最终成了科洛班慷慨的杂货店主。兰盖尔带着当年审理旧案的法官归来,并提出:只要这个破产小镇扭转昔日不公,杀掉那个从中获利的男人,她就出钱相救。[1][2][4]

这段历史使“无辜村镇”与“腐败外来者”的简便划分失去立足点。兰盖尔向德拉曼及协助过他的机构追索,理由正当。德拉曼如今的慷慨,也有一部分依托他背叛兰盖尔后缔结的有利婚姻。科洛班的过往原就混浊;备受赞誉的店主与遭到收买的法庭,同属兰盖尔逼回公共视野的那段历史。[4]

然而,这项提议没有修补过去。它为一桩新的不公标出足够高的价格,于是旧日不公才重新显形。兰盖尔拒绝继续被全镇遗忘,又把科洛班集体惩罚的逻辑复制到德拉曼身上。条件由她明白摆出,村民接着把这桩交易改写成命运。

账簿改了方向

兰盖尔归来以前,德拉曼的店靠一种宽缓的赊账方式运转。邻居一起喝酒,孩子拿到糖果,顾客有钱时再结账。账簿记下的是早已存在的人情联系。Adrian Fielder 对影片的细读把它称作一种横向的相互依存:有缺口,也有牵累,却建立在镇民彼此往来的生活之上。[4]

兰盖尔的财富让欠账的方向彻底逆转。她的提议传开后,顾客请德拉曼把昂贵的进口食品、酒和烟记到账上。原本作为赊账根基的买主—店主信任退出了,担保转而来自关系上方、也来自关系之外的资本——只有店主被杀以后,兰盖尔才会放出那笔钱。[4]

这是影片最狠毒的一次经济转变。德拉曼必须亲手放出贷款,而这些欠款只有用他的死才能结清。他的账簿里,每一笔都同时写着两句话:我们仍是你的邻居,以及 我们预期活得比你久。熟悉的赊购仪式还在,社会含义已经倒转。

曼贝蒂把这场倒转摆进画面,拒绝用解释把它抹平。Oumou Sy 的服装、Matthias Kälin 的摄影、Loredana Cristelli 的剪辑与 Wasis Diop 的音乐,共同造出一个由物件抢先宣布决定、对白仍在拖延的世界。[1][2] 黄鞋格外残酷,因为它是可以穿在身上的证据。每一双都把私欲变成公开的颜色暗号。德拉曼扫视街道,便能看见判决踩着别人的双脚四处走动。

各类机构先去购物

德拉曼四处求助,迎面所见全是一轮轮升级,秘密阴谋甚至没有登场。警察局长穿着时髦的新鞋,市长办公室添了新设备。科洛班的基础设施本就不可靠,教堂照样买来包括吊灯在内的电器。每个权力机构仍说着法律、市政改善或信仰的话;新道具却暴露了它们把预算押在哪一种未来上。[1][4]

电影在这里做到了反腐演说做不到的事。曼贝蒂让布景盘问对白。警察可以否认德拉曼正身处险境,脚上的鞋却泄露了赌注。市长可以谈繁荣,办公室里每件新物都是以一场死亡为担保买来的,而他声称谁都无意促成那场死亡。布景早把中立花掉了,机构的中立姿态也再无可信之处。

物件还把责任切分得令人舒适。一双鞋承担不了谋杀之名;一盏吊灯也承担不了;一台冰箱同样承担不了。没有哪一笔采购大到足以负起德拉曼肉身的重量,它们却全都依赖同一个结局。小镇借一连串过于寻常、感觉不到投票分量的交易,拼出了全体一致。

曼贝蒂也明确点出了更广的批判目标。谈到 Hyenas 时,他直接提到金钱、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并说这个故事里的权力体系横跨西方、非洲与亚洲。[3] 这里不存在一套把兰盖尔直接等同于某个外国机构的一一编码。她来自科洛班,冤屈发生在本地,她的财富也沿着小镇亲手造就的一段个人历史回到这里。更锋利的类比藏在提议的形式里:货物立刻可得,附带条件却重排接受者的未来;与此同时,那项条件仍可被讲成一场拯救。

集市预演了裁决

消费展销会把这种关系变成娱乐。烟花在头顶炸开,电器堆满舞台。主持人拿出游戏节目的热情介绍进口商品,镇民从中挑选自己想要的东西。德拉曼的妻子甚至也替自己的店认领了一批存货。场面热烈到足以引人发笑,恐惧又立刻扼住笑声:科洛班排演繁荣时,人命的代价就站在近旁。[4]

曼贝蒂的讽刺到这里真正进入电影的血肉,离开了图解论点的平面。展销会有节奏、色彩、音乐、身体,还有喜剧性的过量。欲望有了共同体的热度和节庆的快感,早已离开表格里的错误标记。冰箱与电视许诺缓解匮乏,也在现代奇观中分派身份——顾客、赢家、店主、接入现代生活的公民。人们购买的不只物品,也在购买德拉曼死后自己的模样。

影片从西部片借来几分规模感与图像谱系:无遮无蔽的风景、受到威胁的男人、一列也许能带他离开的火车,以及聚到一起作出裁决的共同体。Dayna Oscherwitz 认为,曼贝蒂让这些形式转身质问好莱坞西部片时常帮助自然化的物质主义与帝国权力。[5] 此处的决斗一再拖延,全镇要先装作决斗根本不会发生。

德拉曼试图登上夜班火车时,人群围住他,却还没有明言自己已经成了暴民。曼贝蒂在越聚越多的人与觅食的鬣狗之间交叉剪辑。赊账需要抵押物,镇民便需要德拉曼继续留在手边。阻止他逃走的这一刻,消费凭证由此变成了对肉身的扣押。[4]

服装让人群成为每个人的托辞

到了最终审判,粗粝的米袋衣服和兽形发式取代了日常服装。曼贝蒂解释,这套统一装束是完成杀戮的必要条件:若仍以市长、教授等可辨识个体的样子出现,居民的个人责任还有留下来的余地。视觉上变得一样以后,他们便能把罪责摊入群体,直到画面里看上去无人单独行动。[3]

这套服装与某种永恒不变的“野蛮”退化无关。影片此前已经让现代官僚系统、消费奇观、进口商品、赊账和机构的自我辩护一步步制造出这群人。米袋布走到这套过程的终点,成了一门匿名技术。就在居民执行一场彻底现代的交易时,它给了他们一副古老面目。

仪式完成了伪装。小镇拒绝承认自己正为商品杀死德拉曼。它摆出集体审判,围住他,又把承诺的款项化作公共决定所带来的庄严后果。程序洗白了欲望。所有人都参与,每个人便能设想,具体下手的谁也找不到。[3][4]

德拉曼消失在身体围成的圈内,尘土里只剩衣服。这个画面回应着账簿。此前物件越堆越多,因为小镇预期一具身体会消失;此刻身体消失,留下的也成了一件物。

发展清理了现场

结尾没有把科洛班留作这场可怕交易的受益者。推土机划过大地,城市开发吞没旧镇。[4] 机器把谋杀许诺的未来化为清场图景。繁荣所做的远超原地改善,交易发生的土地也被重新铺设。

这个结尾堵住了一种舒适读法:把 Hyenas 当成针对某一群贪婪村民的警世故事。曼贝蒂有意拼出一部跨国电影:瑞士戏剧在塞内加尔变形,动物从非洲其他地方运来,兰盖尔的随行人员中有一名日本人,嘉年华图像则取自法国。他希望批判越过任一国家。[3] 科洛班的过错具体得令人痛楚,那套运作逻辑却能四处迁移。

这套运作逻辑,就是提前投票。第一步,未来的行动先被换算成可花用的钱。第二步,人们在当下享用它的收益。随后,各类机构适应这些新事实。最后,公共仪式宣布选择,仿佛选择才刚刚作出。等双手围住德拉曼,道德抉择早已在鞋、酒、电器、办公室、庆典与借口之间分期摊销。

这正是曼贝蒂片名里那份阴郁的精确。鬣狗守候第一道伤口从别处出现,等着脆弱变成食物。[3] 兰盖尔设下条件,科洛班啃食的却是预期结果。每次购买都让全镇再向前一步。物件本身没有施加魔法般的腐蚀力;真正收紧道路的是,人一旦接下收益,便越来越难拒付代价。

谋杀只发生一次。投票贯穿了整部电影。

来源

  1. trigon-film,“Hyenas”——发行商影片页,含剧情梗概、制作人员、影展历史、消费信贷背景,以及本文采用的官方剧照。
  2. 戛纳电影节,Hyènes (Hyenas) Cannes Classics 新闻资料——2017 年修复与 2018 年 2K 放映的官方记录,含 1992 年制作信息、剧情梗概、主要创作人员及图片署名。
  3. N. Frank Ukadike,“The Hyena’s Last Laugh: A Conversation with Djibril Diop Mambéty.” 节选自 Transition 78(1999),由 Metrograph 重新刊载——曼贝蒂谈改编 The Visit、安塔与兰盖尔、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与世界银行、影片的跨国图像,以及服装如何分摊罪责。
  4. Adrian Fielder,“The Politics of Reading the ‘Postnational’: Hybridity and Neocolonial Critique in Djibril Diop Mambéty’s Hyènes.” Jouvert 3, no. 3, 1999——细读德拉曼的商店、赊账、黄鞋、机构采购、消费展销会、火车站、审判与结尾的开发图景。
  5. Dayna L. Oscherwitz,“Of Cowboys and Elephants: Africa, Globalization and the Nouveau Western in Djibril Diop Mambety’s Hyenas.” Research in African Literatures 39, no. 1(2008),223–238——论西部片图像、全球化、物质主义与文化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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