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讨论整部影片,包括结局。
《无头的女人》中最令人恐惧的,正是那些安抚维罗妮卡的人。她的丈夫检查汽车,一名亲属拨打电话,几个有门路的男人探问警方是否接到事故消息,随后记录也停止存在。等维罗妮卡的社交世界完成对她的照料,几乎所有足以把她与一桩死亡联系起来的痕迹,都已被处理成一场误会。
卢克雷西亚·马特尔 2008 年的影片以一桩疑似肇事逃逸开场。然而影片追问的核心越过了究竟是狗还是男孩承受撞击的谜题,落在保护如何化作抹除痕迹的服务上。维罗妮卡的家人从未围桌商议妨碍司法。他们采取的方式更日常,也因此更令人不安:把惊慌逐一译成差事。每个人只做一件足以被称作帮忙的小事,合在一起,那些小事便造出了一份不在场证明。[1]
《无头的女人》在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首映。电影节的官方档案列出马特尔担任编剧和导演,玛丽亚·奥内托饰演维罗妮卡,芭芭拉·阿尔瓦雷斯负责摄影,米格尔·施韦尔德芬格负责剪辑,吉多·贝伦布卢姆负责声音。[3] 这些技艺直接进入了影片的道德论证,让观众切身感到,一个人恢复如常可以如此轻易,责任也可以悄然退出房间。
第一次拒绝发生在车内
维罗妮卡行驶在一条干燥的公路上,身后的手机忽然响起。她伸手向后去拿,汽车撞上某样东西,冲力震动了画面,也撞落了她的太阳镜。马特尔没有切到车外辨认被撞者。摄影机仍停在副驾驶座附近,看着维罗妮卡停车、呼吸、重新镇定,然后继续驶离。
阿尔瓦雷斯回忆,这组镜头在开拍第一周用一天完成。她最关键的构想,是让摄影机守在维罗妮卡身边,使观众亲历她的变化,同时看不到撞击本身。最终的长镜头把撞击、第一次停车、她小心戴回太阳镜以及驶离的全过程都留在她身旁;直到后来,向后的视角才呈现公路上的一条狗,那幅画面依旧无法确定她撞上的究竟是什么。这种处理把亲密感与道德开脱分开:我们共享维罗妮卡受限的位置,也看着她主动放弃查明真相。[2][6]
马特尔保留了两种在事实上都说得通的解释:维罗妮卡撞上了一个男孩,男孩坠入水渠,又被暴雨形成的水流冲走;她撞上的也可以是一条狗,男孩则经由另一条路径死亡。导演同时指出,有一个事实不会被歧义消解:维罗妮卡心存的疑虑,已经足以让她设想严重伤害,她仍然拒绝回头。[1] 未定的是受害者身份,拒绝则完全属于她。
这一区分落下了影片第一道伦理切口。传统悬疑片许诺,只要证据更充分,我们便能知道该如何评判主人公;马特尔转而追问,评判为何需要等待。即便道路始终不给出定论,撞击所带来的责任已经清楚:停车、查看、求助。维罗妮卡却让那个缺席的反向镜头变成了一处道德藏身地。
援手在开口求助之前已经到来
撞车后,维罗妮卡驶往医院,诊疗尚未完成便离开,随后来到酒店,与丈夫的表亲共度一夜。她的一连串选择带着脑震荡、恐惧或主动抽离的痕迹,影片始终没有把它们归入单一诊断。人们认出她,为她引路,回答那些她几乎没有完整问出口的实际问题。她的混乱是真实的,周围人的社会应对能力也同样真实。即使她连自己都解释不清,仍能从一处受保护的室内空间进入另一处。[6]
马特尔借助遮挡,让这份轻易显出形状。宽银幕画幅会裁去维罗妮卡身体的一部分,设备会挡在她面前,浅焦又把她留在清晰处,让身后的人化成柔软的轮廓。马特尔在戛纳谈到,她以数个层次——影像、景深、身体与声音——搭建影片,拒绝把一种情绪直接递给观众。[4] 后来的一次访谈中,她解释,有些镜头让维罗妮卡清晰、背景如幽灵般模糊,另一些镜头则把这种安排倒转过来。焦点的位置不断变动,重要性也失去固定标记。它施加着一股社会压力:谁可以被放任模糊,整个房间又会以谁为中心重新排布?[1]
因此,维罗妮卡的特权超出了单纯的奢华,它体现为毫无阻滞。她是牙医,是妻子、表亲、雇主,也是周围人熟悉的患者。即使她表现得连自己是谁都认不清,那张关系网依然知道该把她安放在哪里。医院接纳她的身体,酒店接纳她的沉默,家庭与职业生活吸收她的缺席,等待她的身份归来。
马特尔准确说明了这种吸纳背后的阶级关系。她指出,在阿根廷北部,家政工人常被当作仆人,除了劳动,还被期待献出感情;雇员本应拥有的职责界线也随之消失。她选择身材高挑、皮肤白皙、头发金黄的奥内托出演,部分原因也在于让维罗妮卡与许多服务她、或从她的世界里经过的人拉开距离。[1] 在影片里,关怀既是情感,也是劳动;有权接受它的人,与被要求提供它的人分属不同位置。
掩盖真相按流程运转
维罗妮卡终于亲口说出,她在公路上撞死了人。周围的男人把重心放在处置这句话的后果上,查清事实退到了远处。他们安慰她,说若真发生致命事故,警方的熟人一定会知道。他们查看车损,又安排把汽车送到避开即时查验的地方维修。后来,医院里找不到她的入院记录,酒店员工也说那间客房当晚无人入住。影片以强烈暗示指向一场协同抹除,却省去了篡改两处记录者的身份。行动散落在亲属、专业人士和人情往来之间,任何一个手势看起来都小得无法承担整件事的道德重量。[1][6]
马特尔对家人反应的描述,意义正在这里。她称这群人的冲动既美好又可怕:人们聚在一起减轻自己人的痛苦,过程中又藏起事实,乃至一桩罪行。让家庭值得依赖的同一种能力,也令一个阶级形成防御。[1] 《无头的女人》无意把慰藉一概解释为暗藏的残酷。影片给出的界线十分具体:当慰藉只圈住受保护者,把受伤害者留在圈外,它就会变得残酷。
维罗妮卡没有发号施令。她的被动自有功用。她站在画面边缘附近,其他人则查看、打电话、解释、修理。沉默让每个帮忙者都能相信,自己处理的只是汽车、受惊的妻子、文书错误或尴尬的一夜。责任被拆成一件件小事,小到做完时,共同的目的仍然不曾被说出口。
电影惊悚片常把掩盖拍得艰难:销毁证据、协调谎言、畏惧目击者。在这里,那张网络近乎自动地运转。家族的影响力以同一种轻柔的力量,抵达警方联系人、修车行、医院与酒店。特权所做的,远远超出把维罗妮卡置于规则之上:规则本身以私人服务的形态来到她面前。
背景容纳了代价
维罗妮卡被带着穿过一处处室内空间时,男孩们走在路边的灌木与水渠间,家政工人从房间里穿过,劳工在暴雨后清理堵塞物,花木店里一名年轻工人的缺席也只从侧面浮现。影片没有把这些人物另写成一条等待升至前景的支线。他们若隐若现的状态正是维罗妮卡世界的组织方式:他们足够可见,足以维系这个世界;也足够边缘,足以被忽略。
马特尔的声音设计不肯让画面的等级秩序彻底闭合。人声彼此重叠,水声、电话、车流、屋内的动静,以及画外传来的话语,持续提示摄影机无法掌握的空间。马特尔在戛纳记者会上解释,有些短小的对话刻意不加字幕,让它们以声轨的一部分留在耳边,免于被摊平成信息。[4] 影片要求观众听见不同阶层在空间上如此靠近,同时拒绝把空间上的靠近误认成彼此看见。
家人的反应暴露出其中的不对称。维罗妮卡含混的记忆足以调动警方关系、医疗渠道、维修劳动与修改记录的人情。男孩的缺席却无法唤起同等的紧迫感。一人的恐惧因一张网络接受并付诸行动而成为紧急事件;另一人的消失则面临被归入天气、贫穷或生活常态的危险。
克里斯·维斯涅夫斯基对影片的细读提示我们,男人们一边打电话、检查凹痕,一边退入背景,维罗妮卡的静止则化成默认。他也指出结尾那个决定性的制度空白:她回到酒店时,自己住过的房间没有留下任何登记。[6] 至此,掩盖已经越过家人共同维持的说法,成为记录所支持的现实。
当代衣装下的旧习
马特尔把 1970 年代流行音乐放进一个已有手机和当代汽车的世界。她说,对她这一代的观众而言,这些歌曲会唤回阿根廷独裁时期,尤其是那些拒绝看见政治暴力者所过的安逸生活;这处时代错置,也把旧日的拒绝看见与当下对贫困的冷漠接在一起。[1] 影片没有把这段历史高声宣告为一把解码钥匙,往昔以一种观看习惯继续存在。
塞西莉亚·索萨把《无头的女人》读作一部迂回的阿根廷哀悼反叙事:影片把与 1976–83 年独裁统治相连的共谋与否认情绪,带入民主时代的当下,社会依旧看不见那些遭排斥的生命。[5] 这套论述让被删去的登记有了更锋利的含义,同时避免让失踪男孩与“被失踪者”形成一一对应的符号关系。二者的联系存在于程序之中。当记录、机构与体面人士通过主动作为或默许达成一致,让一具身体的缺席退出视野,这具身体便更容易遭到忽略。
影片的政治力量因此寄居在一桩桩人情里,演说退到了远处。庞大的有罪不罚体系依靠日常本领反复再生:该打给谁,问题该怎样措辞,汽车该送到哪里,哪一条记录可以删掉。历史既存活于意识形态,也存活于一种继承而来的笃定:自己的圈子总能让问题消失。
恢复如初,回到聚会
临近结尾,维罗妮卡换了发型,又来到那家酒店。她询问事故后那一夜的事,得知那间客房在正式记录中一直空着。随后,她走进家人与朋友的聚会。马特尔隔着玻璃拍摄,人影滑入焦点,又从焦点中退出。撞车后一度失序的社交世界已经恢复原状;消失的,是维罗妮卡曾经脱离其中的证据。[1][6]
结尾把忏悔与清白都悬置起来。维罗妮卡重新回到那个社交世界的流动中。爱她的人从行政记录中抹掉了她的经历,她由此得以走进那间明亮的房间。这份成功,是影片最阴冷的事件。
片名里的道德陷阱也由此显现。“无头”的女人让人想到理性、记忆或自我的断裂。然而真正的危险出现在她的世界重新把她接回去的时刻:一切都重新连上,唯独责任除外。家族、阶级与机构把她严丝合缝地嵌回原位,于是那名或遭她伤害的人,成了唯一留在关怀画框之外的人。
马特尔并未要求观众撤回对有过失之人的关怀。她追问的是,当关怀替有权势者挡开受伤害者的要求、护住他们的舒适,它会变成什么。真正的关怀本该落实为开场被拒绝的行动:回到路上,越过挡风玻璃去看,并接受另一条生命也能向你的生命提出要求。此后的一切,都是缺少这份承认的援助。援助由此变成不在场证明,掩盖也由此有了爱的触感。
来源
- 艾米·陶宾,《Shadow of a Doubt: An Online Exclusive with Lucrecia Martel》,Film Comment,2009 年 7–8 月——对导演的访谈,内容涵盖歧义、责任、阶级保护、家政劳动、焦点、历史延续,以及题图来源。
- 芭芭拉·阿尔瓦雷斯,《The Headless Woman: Latent Ideas》,收录于《Opening the Aperture: Women Cinematographers on Their Craft》,The Criterion Collection,2022 年 1 月 31 日——她以第一人称讲述事故段落的设计与拍摄。
- 戛纳电影节,《La Mujer Sin Cabeza (The Headless Woman)》——2008 年主竞赛官方档案,含剧情简介、片长、主要创作人员、演员与制片信息。
- 戛纳电影节,《Press Conference: ‘The Headless Woman’ by Lucrecia Martel》,2008 年 5 月 21 日——马特尔谈身体感受、分层构造、景深、声音、字幕与 CinemaScope。
- 塞西莉亚·索萨,《A Counter-narrative of Argentine Mourning: The Headless Woman (2008), directed by Lucrecia Martel》,Theory, Culture & Society 第 26 卷第 7–8 期(2009 年),250–262 页——讨论共谋、独裁记忆、贫困、哀悼与得不到社会承认的生命。
- 克里斯·维斯涅夫斯基,《Layers of Evidence: The Headless Woman》,Reverse Shot,Museum of the Moving Image,2013 年 4 月 4 日——讨论构图、声音、家人分散完成的掩盖、被抹去的记录与最后的酒店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