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页是电影最顽固的神话之一:一方白地,一位独坐的作者,一个从无处降临的念头。可它很难说明许多剧本真正如何开始。等到文字落进按剧本格式排好的场面,作者也许已经用数月时间观看、倾听、访谈、搜集、归拢,与故事的前提反复争辩,并决定这部电影究竟为何而拍。
剧本写作由一连串转化组成。世界化为笔记。笔记化为大纲,或一组可以挪动的场面。这样的安排再进入一份有意留着缺口的初稿。修订继而追问:写成的这些页纸,是否仍带着最初令故事值得追寻的独特生命。每一步都有所得,也都有舍弃。
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制作的两支人物短片,让这条转化链变得格外清楚。[1][2] 艾娃·德约列说,她的创作先在世界中得到滋养,随后才收拢进笔记与大纲。达斯汀·兰斯·布莱克打开一箱箱研究资料,把选中的时刻改写成分色卡片,在脑中预演整部电影,最后才落笔写出一份预备重塑的初稿。两人的方法各异,其中任何一套都不能被当作普适配方。并置来看,它们推翻了创造力与结构彼此对立的假象。结构从灵感发生时便已开始工作;它像一套机件,让丰沛而不驯的材料得以成为电影。
艾娃·德约列:把世界带进大纲
德约列在学院短片里,让周密准备与身处世界保持着富有成效的张力。持续落笔以前,她希望已有一个坚实的想法、笔记、大纲、零星对白,以及对自己所做之事的清楚认识。她同时说,这些准备来自人在世界里的走动。[1] 书桌无法自行生产原料。真正带来材料的是注意。
这一区分让她的讲述超出了泛泛的“观察”建议。德约列把创造力安放在日常行动和人与人的关系中,又指出,把材料组织起来才是最艰难的转化关口。[1] 一场真实相遇纵然情感强烈,离一场戏仍有距离。一项社会事实纵然迫切,也未必已经带来视角。偶然听到的一句话可以鲜活夺目,却属于另一个人物或另一个时刻。笔记保留尚未定形的余地;大纲开始作出取舍。
最值得留意的是她处理材料的次序。尚未成形的经验,在德约列那里保留着现实重量;大纲也远离一张等待填满的预制故事方格。经验带来压力与具体性;大纲的编排决定这股压力如何穿过人物、行动与时长。[1] 剧本就坐落在开放的注视与严格的取舍之间。
她后来讲述 《起源》 的写作,更显出这项原则的弹性。2024 年,德约列在美国导演工会的一场谈话中说,她无法只拍一部抽象电影,笼统地谈“种姓”。她把影片落到一位正在撰写种姓著作的女性身上,由此找到了戏剧形式:伊莎贝尔·威尔克森的研究化作一段旅程,思想的移动也有了人的视角。[3] 德约列还提到,这个项目缺少传统反派与清晰的中心冲突,所以她写剧本时必须打乱熟悉的预期,另行安排整部影片的秩序。[3]
这个例子也照亮了早期视频里大纲的作用。大纲不会自动导向惯例。它检验的是观念、人物与电影行动如何彼此相接。当作者找到谁与宏大主题相遇、相遇改变了什么,以及哪些影像能承托思考又不把它削成讲义,主题才真正进入电影。形状随问题生长。
封面照片里的德约列,已经越过那些私下劳作的年月,正在为 《第十三修正案》 领取皮博迪奖。[5] 讲台很容易被看作创作的终点,视频却把视线往回带。公共认可立在一种更早、更安静的自律之上:走出去,带着材料回来,再决定何种形式仍能对材料负责。
达斯汀·兰斯·布莱克:让研究可以挪动,随后删减
布莱克的起点还要早一步:目的。在决定故事纳入哪些内容以前,他先问自己为何讲述它,又希望它能在文化中引起怎样的变化。[2] 随后才是积累。学院短片的镜头穿过一处堆满访谈、照片、文章、草稿和项目资料箱的工作空间。他说,以事实为基础的作品,研究期可以持续一年或更久,其中也包括去见那些生活经验进入剧本的人。[2]
美国编剧工会对 《米尔克》 的介绍,从旁印证了这套方法。文章指出,剧本以详尽研究和哈维·米尔克友人、同事的亲身证言为根基,其中包括历史顾问克利夫·琼斯(Cleve Jones)的讲述。[4] 研究在这里有实质用途,项目声望的装饰退到一旁。布莱克由此摆脱“让人共情”这种宽泛要求,让人物具体到足以抵抗类型的磨平。[2]
积累只走完前半程,转化才进入布莱克方法的中心。他从材料中挑出自己认为具有电影感、又确属必要的时刻,再让每张卡片只保留一个相对单纯的想法。[2] 颜色可以标明这张卡片跟随的是哪个人物。手写字迹可以保留访谈所得,印刷文字则可以指回某份期刊。卡片一经移动,这些标记仍让场面与证据的来处相连。
移动之所以重要,在于时间顺序还算不上影片的章法。布莱克明确区分一部电影与事无巨细的记录。[2] 借助卡片,他可以把两个时刻并置或拆开,试验新的视角,也可以删去一场戏,同时仍能追溯它依据的证据,或它在人物线上承担的作用。庞大的研究档案带来丰盛,有限的桌面迫使人舍弃。在他的演示里,搜集来的大部分材料都留在剧本之外。[2]
接着是一场颇能说明问题的预演。布莱克逐张读过排好的卡片,在脑中看见电影。一旦顺序变得乏味、重复、不合逻辑或停滞,他便停下,改动排列,再从头开始。直到自己能够反复走过整部想象中的电影,他才把这套卡片称作大纲。[2] 检验越过卡片的整齐外观,落在时间、注意力与因果上:它们在这套排列中是否仍然活着。
预演过后,初稿的写作才开始,布莱克也有意降低对初稿当场完美的要求。他让初稿一口气涌出,容许错误、即兴与玩心,再把结果看作一团等待塑形的黏土。[2] 这份松动里自有纪律,它把不同判断拆开处理。卡片以较低代价解决取舍与次序。写成场面时,行为、节奏、转场与语言才被逐一发现。随后,修订终于面对一个已经存在的完整物体,可以从整体上重新塑造它。
布莱克的庞大档案无法化作一条戒律,要求每个作者都准备资料箱、颜色编码或一整年的访谈。他更有力量的启示在于可逆性。一个有效的过程,应让重要决定显形、来源可追踪,即使整体仍在变化。纸卡只是处理这一切的一种工具;它的价值在于让每场戏都能单独辨认,有据可查,可挪,也可删。
丰盛在前,舍弃在后
德约列和布莱克从不同入口进入。德约列着眼于作者如何向外界敞开:创作材料来自人、工作、家庭、地点,以及书桌之外的世界。[1] 布莱克着眼于放在身外的档案:证言与文件经过保存、标记、提炼和重排,直至一部电影可以在脑中显影。[2][4] 一套讲述从开放起笔,另一套把取舍做得近乎一门建筑术。
两套方法仍会经过三道滤网。意图追问这个故事为何应当存在。具体性追问哪些人的生活、细节和矛盾能让它摆脱空泛。电影则追问哪些内容能在影像、身体、声音与时间中演出。当大纲让三道滤网彼此交谈,它才有价值;整齐的页数远远不够。
以研究为根基的剧本写作,也在这里触到伦理界线。访谈与文件不会代写影片,也无法抹去作者的视角。取舍始终是一种解释。作者搜集的材料越多,遗漏带来的后果越重。布莱克的卡片把这项选择摊在眼前;德约列讲述 《起源》 时则让人看到,连“由谁的旅程承托观念”这样一项基本决定,也会改变观众能够知道什么、感受什么。[2][3]
所以,空白页已经处在后段,是一道很晚才出现的写作界面。在它之前,作者接触一个远大于影片的世界;在它之后,是塑形并保住具体生命的艰难工作。剧本在注意中开始一次,又在舍弃中开始一次——作者接受这样的事实:让故事得以诞生的大部分材料终究进不了电影,恰当的编排却能让留下的部分拥有完整生命。
来源
- 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Creative Spark: Ava DuVernay”,YouTube 视频,2014 年 6 月 23 日——德约列谈观察、笔记、大纲、对白,以及如何把生活中得来的创作材料带进结构。
- 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Creative Spark: Dustin Lance Black”,YouTube 视频,2014 年 5 月 26 日——布莱克谈创作意图、研究、访谈、场面卡片、大纲编排、暂定初稿与修订。
- 美国导演工会,“Origin: A Conversation with Director Ava DuVernay”,2024 年 2 月 21 日——德约列谈如何把抽象主题转为一位作者的旅程,以及如何在没有传统反派的情况下写出非线性剧本。
- 美国西部编剧工会,“Dustin Lance Black (Milk)”,2009 年 2 月 3 日——剧本背景、历史研究、亲历者讲述,以及顾问 Cleve Jones 发挥的作用。
- Wikimedia Commons,“Ava DuVernay - 13th”——Stephanie Moreno 于 2017 年 5 月 20 日拍摄的照片,画面中德约列正为 《第十三修正案》 领取皮博迪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