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搐症候群》开场不久,托妮每做一次仰卧起坐,脸便升入一个紧窄的画框,随即落下,再度出现。身体给出节拍,摄影机却没有追着她的用力移动,只在原处等待。边框纹丝不动,女孩得一次次找到回到画面里的路。
这个轻微的选择,已经容纳了安娜·罗斯·霍尔默 2015 年长片处女作的技法逻辑。罗亚尔蒂·海塔沃饰演的托妮往返于辛辛那提一座社区中心里男孩们的拳击馆与女子操舞队(drill team)之间。不久,队员们陆续出现原因不明的抽搐,影片始终不为这些发作下诊断,转而提出一个更属于电影的问题:归属还未得到解释时,它会以怎样的感觉到来?
霍尔默用空间、节奏和声音作答。宽画幅把托妮单独显露出来,释放感随之退场;空房间先得到注视,人物随后才走进其中;一根跳绳挥过后留下回声,仿佛已穿过她的身体;拳击动作也在舞步里继续存留。影片经由 Biennale College Cinema 的微预算项目摄制,随后在威尼斯首映,制作限制由此凝成一套冷峻的形式语汇。[2][6] 它最有力的效果,在于每个动作都像迎上一套早已等候于此的秩序,自发感退居其次。
剧透提示: 本文会讨论影片的结尾段落。
画框始终留在原地
拍摄《抽搐症候群》之前,霍尔默曾在摄影部门任职,也拍摄过舞蹈。她取法史蒂夫·麦奎因《饥饿》的严峻构图,刻意拉开与表演纪录片游移跟拍方式的距离:身体可以绷紧、挣动,也可以离开一幅精准选定的构图,摄影机依旧服从那幅构图。[2] 这一区别关乎画面中的支配关系。反应式摄影让表演者支配画面,霍尔默耐心等候的摄影机则让身体与画面显得像两套各自运转、偶尔重合的系统。
摄影指导保罗·伊与霍尔默借助宽银幕,在托妮两侧留出横向的空阔。一幅人像置入这片宽度,宏伟感便退去,留下的是暴露感。闲置的空间可以容纳尚未接纳她的舞队,也可以容纳一名年长女孩——托妮默默揣摩着对方的自信——还可以只留下某段缺席关系的压力。负空间由此脱离装饰性的作者标记,成为横在观看一个群体与知道怎样进入其中之间的可见距离。[2]
年幼新队员的第一次排练,让这段距离动了起来。原定使用的看台无法使用,剧组便改以蓝色体操垫重排整场戏,并安排摄影机沿圆周轨道移动;托妮守在轴心,玛雅与比兹随后进入构图。此前,女狮队队长只隔着窗户模糊露过面;保罗·伊还主张为她们安排各自的特写。在一部几乎把这种景别留给托妮的电影里,特写也就成了权威的移交。[2]
摄影机运动同样经过编排,启动它的信号却鲜少来自画内手势。霍尔默说,这种处理会生出漂移感:无论托妮是否准备妥当,时间与重力都在向前。[3] 常规舞蹈影像往往会把剪辑速度调到刚好托住每个动作,《抽搐症候群》把方向翻转过来,让观众看见舞者慢了半拍、从错误的一侧入画,或身处一个拒绝为她改换形状的画框。画面坚持留下摩擦,学习过程因而清晰可见。
“死时间”让建筑有了脉搏
剪辑师 Saela Davis 常在人物抵达之前切入房间,也会在动作耗尽之后继续停留。霍尔默称之为“死时间”,也就是常规节奏往往会剪掉的材料。在这里,它让社区中心拥有独立于托妮的生命。走廊、更衣室、体育馆与排空的泳池仿佛都在等候下一个人,而这份等候把建筑化为压力。[3]
制作上的现实条件,也要求剧组熟悉这栋建筑的每一处。器材、演员候场区与工作空间全都设在仍正常运作的社区中心内,省去全组转场,同时还要与约五十名年轻表演者共同工作。保罗·伊在开拍前两周抵达,逐室记录阳光的变化,让每个空间都能在合适时段借助有限的灯具完成拍摄。[2] 有限的资源收紧了拍摄版图,也让重复成为一种手法:影片一次次回到同一扇门、同一面墙,直到那里的情绪温度发生变化。
就连户外也维持着禁闭感。立交桥四周围着铁丝网,空泳池上方虽有天空,四面依旧是墙。霍尔默为影片定下规则,在结尾到来前始终把托妮收在界内,于是外部空间也像另一个房间。[3] 影片的地理因此同时显得更大、更紧。观众逐渐熟悉中心里的路线,几乎每条路又都会折回同一场社会试验。
这种高度集中也有真实的代价。Ginette Vincendeau 在《视与听》中指出,影片的晦涩已接近一片社会真空:在电影给予她们的体育与表演空间之外,女孩们几乎没有生活;影片对黑人女孩成长经验的赞颂,也有滑向熟悉形象之虞,把黑人身体放在运动员与演艺者的位置上。[5] 精巧的构图不足以化解这一质疑。形式上的收束既是影片的力量,也是它的限度。托妮当下的感官世界因此格外鲜明,家庭经历、街区生活与个人志向却大多被留在社区中心之外。
这项批评也厘清了空画框所能容纳的内容,以及它们够不到的地方。空画框让缺席变得可感,社会纵深仍悬在画框之外。当这份克制对应着托妮对他人的有限了解,影片最有力量;若影片借此宣称房间已经装下关于女孩们全部值得了解的内容,克制便越过了自身的分寸。
声音必须穿过托妮
对白稀少,大量动作又留在画外,声音便承担起影片的视点,同时与画外音保持距离。实拍期间,现场录音师兼声音设计师克里斯·福斯特在体育馆和更衣室里采集室内环境声,以及另行录下的现场声(wild sounds)。后期又加入贴得极近的拟音:托妮的衣料摩擦声、在混音中抬高的每一声呼吸,甚至辫子飞动的细响;最后一项被塑造成翅膀掠动的感觉。[3]
最具揭示力的声音出自减法。霍尔默与福斯特把跳绳声的混响单独抽出,从中听见托妮内在声学空间的雏形——一处安静如洞穴的所在,外部世界抵达时,只剩一层余响。他们试验过超声检查的声音与手术录音,避开现成的心跳俗套,让呼吸刺穿混音。音乐在十二周的剪辑期内也改变了职能:配乐逐渐越出眼前空间,成为托妮内在声音的一种形态。[2][3]
这套设计把重点放在事件与托妮接收事件之间的阻力,托妮具体在想什么仍留在画外。操舞队可以隔窗显形,可以从走廊尽头传来声响,也可以缩成一阵脉冲,在她辨明来源之前先触到身体。霍尔默有时会把剧本中的对白与动作整页圈出,留在画外,让镜头继续停驻于托妮的脸。[3] 于是,聆听本身成为一种动作。
这一点对理解抽搐尤其重要。诊断式惊悚片会偏爱线索:谁喝了什么?哪种症状最先出现?医生漏看了什么?《抽搐症候群》让这些问题继续流动,声场却始终空着解答的位置。一次抽搐同时会撕裂建筑既有的节奏;目击者听见它,发作也经由一次次见证重复出现。不确定首先落在形式里,随后才进入象征。
动作由一个群体共同编成
罗亚尔蒂·海塔沃当时已经是辛辛那提 Q-Kidz 舞队里舞技纯熟的成员。技法上的难题随之落在另一处:帮助一名优秀舞者演出“尚未学会”时的费力感。动作顾问 Celia Rowlson-Hall 把舞段拆成多个阶段,让海塔沃能以生涩姿态逐步进入;Q-Kidz 队长 Mariah Jones 与 Chariah Jones 则参与设计操舞编排与“stand battles”(淘汰式斗舞)。托妮最初的身体词汇保留拳击的出拳与动作套路,随后吸收转身和甩发,原有的力量也没有被抹去。[4]
这段进程绕开了“男性化拳击/女性化舞蹈”的简单分界。两种训练都需要计数、重复、平衡、耐力,以及对他人身体的感知。发生变化的是用力的社会方向。拳击让托妮在哥哥身边训练,也能保持自己的节奏;操舞则要求她保留力量,并让力量与队形合拍。
抽搐让队形变得复杂,因为每具身体的发作都各有形态。剧组与真实舞队共同工作,镜头前的失控感由明确编排塑成。[5] 只有把编舞等同于整齐划一,这种做法才显得矛盾。一份动作谱同样能够组织差异。每次抽搐各属于一名表演者,它从一个女孩传到另一个女孩时,又写出一幅超出所有角色完整理解的集体图样。
镜头背后的工作方式在这里同样重要。霍尔默与制片人莉萨·谢鲁尔夫邀请 Q-Kidz 教练 Marquicia Jones-Woods 加入制作,选角时纳入约四十五名队员,也让女孩们用自身经验检验对白与动作。霍尔默明确承认,电影主创是辛辛那提西区的外来者,制作过程中要持续倾听,放下由主创界定演员生活的权威姿态。[2][4] Vincendeau 指出的局限依然存在;协作同时让“社群”超出事后附加的主题概念。影片想象一个群体时所用的手势,也由这个群体亲手参与创造。
结尾打破规则,仍留在房间里
临近结尾,托妮独自走进排空的泳池。影片随即打破写实规则:她仿佛升起、抽搐,继而进入最后一段动作篇章;女狮队在社区中心那些熟悉空间里铺开表演。体育馆、楼梯、拳击台、立交桥与泳池原先各自分隔,此刻连成一座无法存在于现实中的舞台。
剧本只用一句话写下这一刻:“时间停住,又继续流动。”霍尔默、保罗·伊与剧组反复测试摄影装置,最后找到一种克制的方式,让日常重力短暂悬置,同时守住影片一贯的朴素质地。即便如此,这一段究竟属于谁的体验,仍旧悬而未决。三种读法同时敞开:它是托妮的内在影像,是注视她的女孩们共享的经验,或是电影让两者短暂同时为真。[2]
上方的官方剧照捕捉了这份暧昧最为开阔的形态。数十名舞者在空泳池里排成整齐的横列,泳道标线如同一份动作谱。曾经让托妮显得孤立的空处,如今成为容纳众人的余地,泳池的围壁仍把所有人收拢其中。影片给予归属的想象仍然有界:一套足够宽广的队形可以容纳个体,也会保留每具身体的差异。[1]
结尾因此比一场胜利的舞蹈比赛更显陌生。评审、奖杯与公开观演的人群全数缺席,托妮的抵达无人认证;那些熟悉的房间接过了表演。她的抽搐可以读作入会仪式、恐惧、欲望、屈从、蜕变,也可以同时含有其中数项。技法给出一段共享的节拍,把最后的命名继续留空。
《抽搐症候群》把空白空间编进舞里,因为空间在片中始终参与身体运动,早已超出中性背景的位置。画框等候,房间复现,声音穿过门槛,队形为尚未同步者空出一席,意义也随之生长。托妮仍在这套秩序之中,摄影机也始终守在一旁。到了最后一个画面,她回应这套秩序节拍的方式已经改变。房间仍在那里,终于能够与她一同移动。
来源
- Oscilloscope Laboratories,《抽搐症候群》官方网站——发行方简介、影片背景与本文图片所用官方剧照图库。
- Scott Macaulay,“Precision Moves: Anna Rose Holmer, Lisa Kjerulff and Saela Davis on The Fits”,《Filmmaker Magazine》,2016 年 4 月 21 日——制作过程、构图规则、场地策略、协作、剪辑、声音与结尾段落。
- Alex Heeney,“Anna Rose Holmer on The Fits”,Seventh Row,2016 年 2 月 2 日——霍尔默谈空房剪辑、有意设计的摄影机运动、画外动作、现场声音、拟音、呼吸与主观声学空间。
- J. Lauren Alvarez,“Meet the Cincinnati Dance Squad Behind The Fits”,《Vice》,2016 年 6 月 7 日——Q-Kidz 选角、Mariah Jones、Chariah Jones 与 Celia Rowlson-Hall 的编舞工作,以及拳击手势逐步融入操舞动作的过程。
- Ginette Vincendeau,“Film of the week: The Fits explores the feints and bounds of girlhood”,《Sight and Sound》/英国电影协会,2017 年 2 月 23 日——演职员信息、形式分析、身体表演,以及对影片社会视野局限的批评。
- 威尼斯双年展,“Biennale College Cinema / International: the Call for the 9th edition is now open”,2020 年 5 月 8 日——官方说明《抽搐症候群》是 Biennale College 2015 年推出的微预算长片,并交代其威尼斯首映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