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会谈到影片结尾、唐人街新闻摄影段落,以及猴子拍摄影像的回收笑点。
Buster Keaton 的《摄影师》常被介绍成一部浪漫喜剧,说的是一名街头照相师想办法打动新闻片公司里的秘书。[1][3][4] 这种概述没有错,尺度却偏小。影片真正关心的,是一个人先爱上一台机器,随后才学会怎样把它用顺手的那段过程。片名已经把这个重点写在前面。Sally 很重要,爱情线也给了喜剧方向,影片最深的依附却发生在 Keaton 与那台笨重、别扭、脾气很坏的新闻摄影机之间;他买下它,想靠它进入一个自己几乎还不懂的职业。[1][2]
题图在故事开始真正展开之前,已经把这个判断说清了。Keaton 坐在地板上,周围是三脚架、散乱的胶片和沉重的机身,看上去更像一个被器材反制的修理工,而并非一个已经入行的专业摄影师。[6] 影片正需要他停在这个位置上。一个过于利落的英雄,会让整个前提失去锋利感。《摄影师》之所以伟大,在于它把新手的笨拙转成一道技术题:一个热爱电影的人,怎样分辨触摸装置、把它扛上街、及时对准现场,以及最终带回可用影像,这几件事之间到底隔着多远。[2][4][5]
摄影机先作为对手和搭档出现
Criterion 的影片页把《摄影师》写成 Keaton 进入 MGM 之后的第一部作品,也把它放在他仍保有真实创作控制权的最后阶段;Imogen Sara Smith 的文章更进一步,直接把摄影机称作他的真正搭档。[1][2] 这样的说法十分准确。Buster 跟着 Sally 走进 MGM 新闻片办公室时,那个场面并不只是普通的追爱动作。更重要的是,他带着手感去摸那台机器,去试摇柄,去看机身,像一个想靠双手先读懂机器性格的人。[2] 喜剧的力量并不只来自无知,更来自迷恋总比能力先一步抵达。
这一点很关键,因为 Keaton 镜头里的摄影机从来没有成为中性的工具。在《福尔摩斯二世》里,装置为梦境打开通道;到了这里,装置变得更沉、更实用,也更让人难堪。[2] Buster 把自己的街头照相设备换成一台旧 Pathe 手摇摄影机,随后立刻明白,买下器材并不等于进入职业。[2][4] 三脚架要扛,取景要找,胶卷要持续转动,事件还得在镜头前发生,不能早三秒,也不能晚三秒。影片反复把人推回同一处小小的羞辱里:想拍电影,与真正能把电影拍出来,是两种不同的才能。
新手失误被编排成极其精密的技术笑料
《摄影师》最耐看的地方之一,在于 Buster 拍出来的坏素材坏得非常具体。[2][4][5] Smith 提到那些双重曝光、倾斜画面与倒放镜头;TCM 的 James Steffen 也把这些出错同 Keaton 对电影装置的兴趣连在一起,尤其是倒放之类纯电影性的把戏。[2][4] 笑点并不来自“一个门外汉拍砸了”这种笼统状态。真正有力的地方,在于每一次失败都有形状。那些失败让观众看见,这个媒介会惩罚哪些变量:方向、时机、连续性,甚至摄影者对于事件将在何时开始、何时结束的错误预判。
由此,影片才成为一篇真正的技术读本,而不只是常见的逆袭故事。Keaton 把无能拍得过于精确,观众反而会从反面理解新闻摄影的工作逻辑。Buster 总是慢了半拍,或稍微偏出中心,或被错误的热闹吸走注意力,或被他试图记录的城市现场压得失去节奏。每一个喜剧性失误,都把“现场覆盖”这件听上去很抽象的工作,翻译成身体层面的苦差。三脚架会挂住,拥挤会合拢,胶卷会卡住,被拍对象会逃出画面。影片一直在提醒:摄影工作并非单纯观看,它是一套在压力之下运行的物流学。
美国国家电影登记册对这部片的概括尤其锋利,它把《摄影师》称作一部关于拍摄影像“技术与心理学”的出色研究。[5] “心理学”这个词十分要紧。影片并不满足于展示机器本身,它更在研究操作者那种愿望:当世界突然变得值得拍摄时,自己必须正好站在那个位置上。Buster 想要独家新闻,更深一层,他想获得一种感觉,觉得自己终于配得上那个事件。Keaton 很清楚,这既是职业抱负,也是一种私人的幻想。
曼哈顿才是影片真正的训练场
AFI 的目录在这里很有帮助,因为它把地理重新还给了电影。目录引用 John Bengtson 的考证,把影片连回洋基球场、曼哈顿第五大道,以及后来在加州完成的几处替代景点;Smith 也提到,Keaton 因为纽约街头围观过多,只能回到洛杉矶完成后续拍摄。[2][3] 这些制作信息并非附带背景,它们本身就属于影片的意义结构。《摄影师》说到底,是一部讲摄影师如何被公共空间欺负的电影。
城市的速度总比 Buster 刚刚形成的技术更快。人群会在他准备好之前聚拢,交通会改写他的路线,奇观会出现在错误的距离上,连洋基球场那样空出来的地方,也会立刻变成尺度问题,而并非放松时刻。[2][3] Keaton 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从不把这些压力写成抽象概念。他把它们做成触手可及的东西。观众能感觉到三脚架压在肩上的重量,能感觉到为了抢在时机消失之前把摄影机转过来所付出的急促,也能感觉到一个人扛着精密器材穿过对他毫无体谅的街道时,那份不断累积的难堪。
在这个层面上,影片获得了一种安静的现代性。新闻摄影这份职业,本来承诺着对可见世界的掌控:你到场,你记录,你带回证据。《摄影师》把这套幻想拆成会响动的零件。到场很难,记录充满偶然,证据则取决于机器、操作者与事件能否短暂地对上。Keaton 那张著名的石头脸在这里很有效,因为它不负责抒情,真正负责思考的是身体本身。它在拐角、楼梯、路缘、海浪与人群之间不断调整,像一个用平衡去解方程的人。
猴子拍下的第二次镜头,改写了作者位置
影片结尾那只猴子的回收笑点很有名,也值得被当成核心技法来读。[1][4][5] TCM 对这一段的概述很清楚:Buster 做了冒险的事,却被别人拿走功劳,真正替他留下证据的,是猴子偷偷拍下来的影像。[4] 这个笑点之所以扎实,就在于它一面让他难堪,一面又替他平反。他确实行动了,也确实承担了风险,只是能证明他价值的那段影像,并非由一个真正“专业”的操作者完成的。
这正是影片最漂亮的技术玩笑。前面花了那么多力气去学习怎样像个摄影师那样看,最后决定性画面却来自偶然、模仿与动物的顽皮。这个结果并没有削弱 Buster 的努力,反而让电影媒介的边界显得更清楚。运动影像会奖赏技巧,也同样依赖偶然。最关键的镜头,或许来自训练、运气、意外证人,也或许来自一台被不合格操作者拿在手里的机器。[4][5]
这里还有一道伦理边界。影片在唐人街段落里延续了时代性的黄祸刻板想象,今天再看,伤害感十分明确,阅读时需要把这层损伤留在视野里。[2][4] 即便如此,影片的技术逻辑依旧清楚。Keaton 把勇气、表演与成功记录三件事分开了。一个人可以完成最难的动作,仍旧拿不到那张决定性的影像;另一张影像则或许从更低、更怪、更不受尊重的位置突然出现。猴子不只是在拯救爱情线,它同时刺破了职业自尊。
一部关于控制成本的“最后伟大默片”
几乎所有关于《摄影师》的论述都会回到它的历史位置,这个回返很有道理。[1][2][3][4][5] Criterion 把它称作 Keaton 最后一部伟大的杰作,也是他仍保有真实创作控制权的最后一部作品。[1] AFI 转引 Bengtson 的表述,把它放在“最后一部伟大的默片长片”位置上。[3] TCM 把它框进 Keaton 在 MGM 的艰难开端,Smith 则进一步写到,他如何同制片体系周旋,如何扔掉过度复杂的剧本,又如何把几场最好的戏重新抢回即兴空间里。[2][4]
这些幕后的事情很重要,因为影片本身的情绪结构也围绕“部分控制”展开。Buster 没有支配摄影机,他是在同摄影机协商;他没有支配城市,他是在城市里追逐少量短暂的开口;他没有支配制片厂,他只是在其中赢下几场局部战斗。形式与生产史在这里互相押韵。Keaton 正是在自己工业自由开始收紧的时候,拍出了一部关于影像无法被彻底掌控的电影。[1][2][4]
因此,这部片今天看上去依旧鲜活,而并非只剩下一层讨喜的古典光泽。它的温情来自技术挫败之后的余波。它的喜剧不停地发现,现代影像生产总是由身体、机器、人群、运气与官僚程序共同完成。[2][5] 那台破旧 Pathe 教会 Buster 去看,办法并不温柔。它逼他扛重量,逼他错过时机,逼他忍受难堪,也逼他承认,世界有时会把最好的镜头交给别人。
这正是影片最深的课程。《摄影师》里的摄影机从来没有成为一枚徽章,不会因为你把它背上肩,便自动把业余爱好者变成专业人士。[1][2] 它更像一门关于谦卑的训练。Keaton 很明白,电影起点是欲望,真正让它活下来的却是时机、重复、偶然,以及一次次带着错误胶卷回来之后,仍旧继续尝试的那股倔强。影片持久地好笑,因为每一场灾难都有清楚的形状;影片持久地动人,因为这些灾难的形状,慢慢长成了一种学习方式。
来源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The Cameraman》影片页,涵盖制作背景、演职员、修复信息,以及 Keaton 进入 MGM 之后首部作品的结构概述。
- Imogen Sara Smith,"The Cameraman: Man with a Movie Camera."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2020 年 6 月 16 日,讨论 Keaton 对摄影机机械结构的迷恋、进入 MGM 的转折、现场即兴段落,以及影片关于拍电影这件事本身的论证。
- AFI Catalog,《The Cameraman(1928)》条目,含制作史、演职员、上映信息,以及 John Bengtson 对曼哈顿、洋基球场与加州替代景点的考证。
- James Steffen,"The Cameraman." TCM,2002 年 12 月 17 日,关于 Keaton 转入 MGM、新闻片前提、电影装置笑料,以及猴子拍摄影像的结尾回收。
- 美国国会图书馆国家电影保护委员会,"Brief Descriptions and Expanded Essays of National Film Registry Titles",《摄影师》条目把影片概括为一部研究运动影像拍摄技术与心理学的作品。
- Wikimedia Commons,"File: Publicity still for The Cameraman (1928) 01.jpg",本文题图所用的 MGM 宣传剧照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