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数米高梅歌舞片的预告片,只肯许诺一种情绪,然后把那种情绪一直维持下去。它们许诺轻快、华丽、掌声会在正确时刻响起。Warner Bros. Rewind 这支《龙凤香车》院线预告更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不断修改自己刚刚立下的承诺。[1] 开头像是在招呼观众上车,接下来三分钟却不断提醒你,这趟路不会平顺,也不会只剩一种口气。它先卖一部百老汇翻身故事,再卖排练喜剧、开放地板上的舞蹈释放、带着怪异气味的滑稽段落,最后又把整部片子转进一场风格化侦探芭蕾。它之所以好看,正在于它从来不满足于一种娱乐口径。

这种不安分,正贴合文森特·明奈利在 1953 年真正拍出的电影。BFI 在米高梅歌舞片导览里把《龙凤香车》概括成一部带着机锋的百老汇音乐喜剧自我致敬,同时又替这个类型带进新的心理深度。[2][3] TCM 那篇制作文章把结构说得更明白:弗雷德·阿斯泰尔饰演的托尼·亨特,是一位把重返百老汇当作职业自救的过气明星,偏偏整台戏在杰弗里·科尔多瓦那种“高艺术”野心的牵引下越走越偏,最后还得重新拆掉再搭起来,才有机会真正成形。[3] 罗杰·伊伯特点出的另一层更关键,它让这部电影始终没有漂成纯粹甜美的糖衣。笑容下面有一种熟悉行业的人才会有的微阴影:疲惫、疑心、职业尊严的晃动,以及每一次成功都必须先穿过失败、排练和难堪这一层事实。[4]

也正因为这样,这支预告片本身就值得被当成一篇注释阅读来处理。它没有把影片的调性转换藏起来,当作营销时必须遮掉的麻烦。[1][3] 它反而把这些转换拿来当卖点。每一个段落都在修正前一个段落刚刚建立起来的预期,而这种修正本身,就成了说明《龙凤香车》何以始终比一段普通后台歌舞片梗概更鲜活的最好办法。这部电影在意的,始终超出替表演保住一种完美形象这件事;它要让人看到,表演怎样经过一连串误判之后,终于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形式。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 “Girl Hunt” 芭蕾段落的一张黑白宣传剧照,画面里阿斯泰尔身穿白衣,站在倒地的赛德·查里斯旁边。它适合这篇文章,因为预告片最后最有力的一步,就是把后台喜剧里的机锋一下压成风格化的危险,同时又不让节奏失去控制。[6]

从 0:00 开始,预告片先请你上车,随后立刻把“翻身”拍得并不安稳

最开始那张字幕卡看上去开阔而热闹,预告片却没有让这种简单一路维持下去。[1] 几乎就在邀请落下之后,影片已经把托尼·亨特摆成一个必须在众人面前重新拼装的明星。他进入画面时,已经被推进群体出场、排练安排与一桩翻身计划内部,需要依靠协作,光环本身已经不够。[1][3] 这个处理很要紧,因为《龙凤香车》的骨架,本来就是职业脆弱性。TCM 提到,康登与格林给托尼写的角色,和阿斯泰尔当时自己的处境有相当近的呼应:一个声望极高的表演者,仍然必须面对衰退的风险。[3]

预告片很懂这种暴露,于是一直把它放在表面。哪怕最体面的集体构图里,也总带着一点诊断感。人物穿着晚礼服走出来,笑容和步伐都很利落,画面却始终不肯让这些光鲜自己封口。[1] 它不停把观众往同一个事实上推:这是一项仍待解决的问题,外表的辉煌尚未真正完成。顺着这个角度看,开头已经把电影的聪明摆出来了。预告片没有说“这里有一份轻而易举的伟大”,它说的是“这里有一位伟大的表演者,他必须先穿过排练、趣味、权威与误判,那个夜晚才会真正回到自己手里”。

到 0:40 左右,后台空间把表演重新压回劳动,而不只是光泽

当预告片开始穿过楼梯、围桌、排练房与那些过于讲究的舞台环境时,整部电影的后台前提便一下收紧了。[1] BFI 那篇关于明奈利的导览在这里很有帮助,它特别强调他对物理空间的调度能力,以及他如何让情绪压力长出建筑形状。[5] 预告片把这种能力直接当作卖点。布景带着压力室的性质,会主动把风格压歪。

这正是杰弗里·科尔多瓦那层“高艺术”过度伸展变得关键的地方。TCM 把他写成一位把翻身之作推向审美膨胀、差点把整台戏推成失败品的导演型人物,最后这台戏还得被重新整理回来。[3] 预告片没有用对白把全部来龙去脉解释清楚,它换了一种更电影的方法:让过多的人体、概念、权威和修正动作在同一空间里彼此挤压。[1] 这世界里从来不缺才华,问题在于,才华本身不足以让一场演出成立。总有人要决定这究竟是一部什么样的戏,而一旦答案答错,轻盈该出现的地方就会只剩僵硬。

所以这支预告片始终没有把自己剪成一串漂亮节目单。它一直想让观众感觉到,在这里,娱乐需要经过争夺才能成立。表演得先从矫饰里被救出来。后台的奔忙、讨论与摩擦,正是后面那些音乐性突破之所以有力量的原因,因为它们看上去像挣出来的结果,并非自动发生的礼物。[1][3]

到 1:10 左右,〈Shine on Your Shoes〉把房间炸开,也把人与人的尺度重新调了一次

这支预告片最聪明的一次调性校正,就落在〈Shine on Your Shoes〉那里。[1] 电影忽然不再被排练室里的趣味争执困住。阿斯泰尔被送上擦鞋台,空间变得公开,整部电影像忽然记起一件事:音乐片的快感,可以从接触、节奏、带着笑意的人群流动开始,绕开“高文化”的预先批准。[1][4] 伊伯特回忆这一段时,特意把阿斯泰尔和擦鞋男孩 Leroy Daniels 放在同一条线上,恰好说明它的气口:轻松,却一点也不轻浮。[4]

这一层尤其重要,因为《龙凤香车》反对的焦点落在失去活气这件事上。BFI 关于米高梅歌舞片的导览,把这部片放在一条不断扩展银幕舞蹈表达边界的脉络里,同时也提醒人们,Arthur Freed 这一系作品始终珍惜一首真正会被“卖出去”的歌所拥有的群众力量。[2] 预告片正是在这里把这条原则拍成可见的东西。〈Shine on Your Shoes〉承担的是一次观念纠偏,超出剧情段落之间的填缝。在后台焦虑与设计意志不断膨胀之后,电影忽然证明,娱乐的力道来自开放运动、可见的愉悦,以及比排练房更宽的人间尺度。[1][2]

预告片需要这样一口气,因为没有它,这部片很容易被误听成一堂关于百老汇困难的说明课。它在这里提醒观众,托尼真正有价值的,始终超出抽象威望和怀旧声名,而是把节奏变成身体智慧的能力。只要他重新站回公共地板上,整部电影的呼吸就会跟着改掉。

到最后一分钟,〈Triplets〉与〈Girl Hunt〉证明这部电影能把怪异吞进去,而且吞得更强

许多预告片到了群众最容易鼓掌的那一段,已经会收手,把观众安稳地送出场。《龙凤香车》的预告偏偏在这里继续冒险,而且冒得很对。它一下拐进〈Triplets〉,而 TCM 恰好提醒读者,这一段在拍摄时既辛苦又古怪,阿斯泰尔、纳内特·法布雷与杰克·布坎南得跪着完成带婴儿装扮的舞蹈,喜剧味道里本来就压着不舒服的边缘。[3] 在预告片里,这效果像一记猛然的抽动。娱乐在这里并不只等于光滑,它完全可以变得荒诞、吃力、甚至带着一点阴影,而整部片子并不会因此散架。[1][3]

随后转进的 “Girl Hunt” 才是真正把整部预告片一把扣紧的地方,电影也终于把自己一路准备的东西显了形。[1] 图像系统一下变硬。查里斯被放进一套带着黑色电影气味的追逐、摆姿与危险构图中,阿斯泰尔的优雅并没有被拿掉,只是被改放进侦探幻想的框架里。[1][6] 本文用作题图的宣传剧照,正好把这次转身固定下来:白色西装、深色地板、倒下的人体,以及一个对歌舞片来说几乎过于冷厉的构图,直到编舞把这种冷厉本身也带着跳起来。[6]

这也是预告片真正的论点。《龙凤香车》之所以伟大,原因不在于它凑齐了几段好节目并恰好由同一批演员完成。[1][2][3] 它伟大,是因为它能够从后台翻身焦虑走到街面节奏,再从怪异喜剧走到风格化黑色芭蕾,而且让每一次转调都像同一种表演智慧在继续扩张。预告片之所以一直换调子,正因为这部电影最深的快感,就是看一台娱乐机器证明自己可以吸收多少种形式,同时又不把优雅丢掉。

电影还没正式开始,预告片已经把它的工作方法先教出来了

顺着这个角度回看,这支短片对电影本身其实极其忠实。它没有把《龙凤香车》压扁成怀旧糖衣,也没有把 “That’s Entertainment” 理解成单一质地的欢腾。[1][2][3] 它先教给观众更准确的一件事:在这部片里,娱乐是一套不断修正的过程。坏主意、膨胀的自我、调性旁逸、滑稽怪诞与风格化幻想,都得穿过同一套系统,最后才会被组织成轻松。结尾看上去越不费力,越说明它之前已经吞过多少不稳定。

所以这支预告片到今天仍然有用。它卖的核心是伸缩能力,歌、明星与 Technicolor 只是外层材料。[1][4] 等到最后那层彩色辉光落下,观众已经在同一口气里看见一部音乐片怎样愿意让自己显得焦虑、滑稽、街头化、又带着危险。[1] 这趟车值得上去,它的吸引力来自不断换形;阿斯泰尔和明奈利又知道,真正可信的演艺自信,从来都建立在它已经吸收过许多不稳定这一事实之上。

来源

  1. Warner Bros. Rewind, "The Band Wagon - Theatrical Trailer," YouTube video.
  2. David Parkinson,《Where to begin with MGM musicals》,BFI。
  3. Brian Cady and Frank Miller,《The Essentials - The Band Wagon》,TCM。
  4. Roger Ebert,《Singin' through the pain》——关于 The Band Wagon 的影评。
  5. Christina Newland,《Where to begin with Vincente Minnelli》,BFI。
  6. Wikimedia Commons,《File:Band Wagon still.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