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会讨论《大组合》里的助听器折磨、麦克卢尔之死与机场终局。

约瑟夫·刘易斯的《大组合》常被称作一部教科书式黑色电影,这个判断成立,力度却还没有完全展开。[1][2][3] 这类说法很容易把影片压成一套熟悉的零件:黑帮头目、执拗警探、受困女人、约翰·奥尔顿的阴影、雾中的决斗。真正让影片留下来的,是更精确的一层东西。刘易斯把权力拍成了一种感官制度。片中人物靠枪、靠金钱、靠警徽彼此压制,也靠更细密的感官秩序互相压迫,光线、声响、姿态、羞辱感,都会先一步把等级写到人的身上。影片因此显得格外过火,哪怕情节本身带着曲折与偶然,它真正处理的仍旧是命令感怎样落地。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 Wikimedia Commons 保存的预告片剧照,没有使用海报。这个选择与文章角度一致,因为影片最难忘的视觉逻辑,落在人物怎样被亮光、烟雾与白雾压成黑色轮廓,而宣传构图或明星肖像退到次要位置,直到欲望本身也像一道灯光布置那样落在画面里。[6]

布朗把权力当成一种带有情色意味的表演

理查德·康特饰演的布朗之所以可怕,缘由首先在于他是黑帮老板,更在于他像一个把等级本身当成快感来源的人。[1][3][4] Senses of Cinema 对这一点抓得很准,那篇文章把《大组合》看成一部由性执念、金钱、暴力与权力不断交叉推动的电影。[3] 布朗说出那句“First is first and second is nobody”时,影片的情绪气候也就一起亮了出来。[3] 他追求胜出,也追求周围所有人都落到次位,而且要亲自感到这层次位。

莱纳德·戴蒙德对布朗的追击,因此一直带着一种不肯清白的执念。[1][3][5] 戴蒙德是警探,身份在法律一边,情感结构却已经和对手缠在一起。MoMA 的节目说明把故事概括成一名警探执迷于拖垮一位强势黑帮人物,“执迷”这个词恰好点中要害,因为这场追逐很快就越过了程序边界。[5] 戴蒙德盯住布朗的情妇苏珊,表面像调查,底层却一直带着争夺意味。布朗要占有,戴蒙德要揭穿,两个人都在争一种解释权:谁有资格定义苏珊所处的现实,谁有资格规定服从的形式。

片中其他关系也不断替这套命令结构补强。[3][5] MoMA 直接点出范特与明戈之间的同性恋潜台词,Senses of Cinema 则把整部片的欲望关系都放进支配与被支配的语境里。[3][5] 在《大组合》这里,性从来没有待在犯罪情节的旁边,它一路渗进命令、审问、监视、保护与威胁之中,让这些动作都带上了占有感。

奥尔顿的黑白光线,会先把等级显出来,台词随后才跟上

人们谈起这部片的黑白摄影时,常常只说它“漂亮”或“典型”,这层描述显然偏浅。[2][3][4] TCM 特别提到奥尔顿那种近似明暗对照法的处理方式,说它直接承担了人物心理状态的表达功能。[2] 这个判断很见分量,因为片中的光线从来超出气氛层面,它会分配位置,会隔开身体,会把人压成目标或剪影。苏珊被范特和明戈追逐的开场段落,TCM 说带着夸张、戏剧化,几乎逼近幻觉的质地。[2] 影片刚站稳脚跟,刘易斯已经先交代了这世界的规则:压力会以布光的形式降临。

AFI 的目录摘要里还有一个很好的细节,它写到布朗曾在起雾的窗面上反复写下“Alicia”这个名字。[4] 这一笔重要,因为《大组合》始终把“看见”处理成一种不稳定的介质。名字能在雾玻璃上浮出来,面孔会迟迟才从黑暗里现身,身体会在烟与白气里忽隐忽现。布朗的帝国照理说是一套组织严密的系统,刘易斯却把它拍成一组不断起雾、反光、模糊、加厚的表面,权力也就在这些表面上维持自己的神经质重量。

机场结尾因此有此前室内戏长期铺垫,已经超出孤零零一次风格爆发的范围。[2][3] 终局大雾到来之前,影片已经反复练习这套视觉语法。奥尔顿先教观众把反差读成等级,把幽暗读成危险,把白色读成一种会抹掉边界的场域,等到机场真正被白雾吞没,前面的每一道阴影都开始回响。

助听器段落把黑色电影拍成一场围绕听觉控制展开的斗争

影片最锋利的技术动作,落点也许正是在“听见”这件事上。[1][2][4] AFI 的剧情摘要与 TCM 的资料页都保留了那场著名折磨:戴蒙德被制服之后,助听器被硬塞进耳朵,广播声被当成武器朝他体内猛推。[1][4] 这一场之所以令人难受,原因还越过残酷这一层,它还把全片一直在做的象征动作一下子落实了。权力在这里是通过耳朵进入身体的。说话的人当然重要,更关键的是谁能逼另一个人承受声音,谁能把接收变成一种无法逃开的屈辱。

TCM 的文章把刘易斯对声音的使用单独拎了出来,说片中无论是爵士、古典音乐,还是彻底撤掉声音的处理,都在制造压迫感与失衡感。[2] 那篇文章举的关键例子是麦克卢尔之死:助听器被拿走之后,观众是沿着他的失聪感知去经历那场枪击的,画面里有枪火,声音却消失了。[2] 这一手放在五十年代黑色电影里,力度非常大。影片继续越过展示暴力这一层,它连暴力进入感官的契约都一起改写,枪战突然失去响度,死亡也就变成了一次静默的视觉事件。

这段静默反而把布朗世界的底子照得更清楚。[2][3] 这个世界里充满命令、口号与居高临下的话语,等到布朗自己手下的人真正死去,刘易斯却把一切剥到只剩无声图像。所谓主宰感一下子露出脆弱芯子:那些夸张的支配姿态,最后仍旧要落回一具来不及听见毁灭如何到来的身体。在这样一部一直和羞辱感缠在一起的电影里,静默本身就成了最彻底的一次降格。

机场浓雾把黑色电影压到只剩轮廓与压力

Senses of Cinema 把结尾概括成一场发生在浓雾机场机库里的对决,而且明确指出局面的走向要由苏珊来决定。[3] 这层概括很重要,因为很多人记住终局时,首先记住的是图像本身:持枪的人在白雾里只剩几笔黑影。这个图像固然惊人,它真正的力量却来自整部片此前已经做完的准备。等到戴蒙德和布朗走进那片雾里,警务程序与黑帮魅力已经被影片一路抽空,最后留下来的,就是轮廓、移动方向,以及谁的命令在看不清脸的情境里还能继续生效。

机场段落因此带着一种很硬的道德意味。[2][3][5] 白雾通常会让人想到混乱,刘易斯在这里还多做了一步,它会制造抽象感。布朗与戴蒙德开始彼此接近成同一类黑色图形。一个站在法律一侧,一个站在犯罪一侧,他们的身份仍旧不同,影片却已经让两个人都在同一套执念语法里跑了很久。画面把他们压成剪影时,刘易斯没有宣布两者毫无差别;他提示观众:这场斗争已经把大量用来自证正当性的细节烧掉,剩下的是轮廓层面的支配。

《大组合》到今天还成立,原因也正在这里。[1][2][3][5] 它的价值超过一场著名大雾终局所能概括的风格化犯罪片,它会持续把欲望、等级与强制翻译成具体电影形式:黑白压差、失聪身体、压迫性的音乐、白雾里的剪影。助听器、静音枪火与机场浓雾属于同一套设计,刘易斯把黑色电影那场常见的警匪对抗,往前推成了一次关于命令感怎样先抵达感官、随后才抵达意识的细读。

来源

  1. Turner Classic Movies,《The Big Combo(1955)》TCMDB 影片页,含剧情梗概、演职员、上映信息与制作说明。
  2. Jeff Stafford,〈The Big Combo〉,Turner Classic Movies。
  3. Fran Mason,〈First is First and Second is Nobody: Hoodlums and Heroines in Joseph H. Lewis' The Big Combo〉,Senses of Cinema。
  4. AFI Catalog,《The Big Combo(1955)》。
  5. MoMA,《The Big Combo. 1955. Directed by Joseph H. Lewis.》。
  6. Wikimedia Commons,〈File:BigComboTrailer.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