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讨论影片的道德形态与结局。
拉莉萨·舍皮琴科的《升华》(1977)开场时,仿佛是一部游击队求生片:两名男子离开正在撤退的部队去寻找食物,穿过冰封的白俄罗斯原野,遇见通敌者与平民,随后落入德军手中。[1][2][5] 这个轮廓足够清楚,几句话便能交代,然而影片真正关心的是压力如何积累,悬念装置退到次要位置。它追问的是,当身体处在寒冷、饥饿、受伤、被凝视与恐惧之中,当荣誉的词汇来得太迟,已经无法驱散恐惧时,人会发生什么。
也正因此,这部电影至今给人的感觉是严厉,超过了单纯庄重。莫斯科电影制片厂自己的剧情简介,把故事放在审讯、酷刑、恐惧,以及寻找一条出路而不失去人的面孔这一组问题之中。[1] Criterion 将影片放在舍皮琴科短暂创作生涯的最终位置,并强调它如何从战争磨难转向宗教寓言。[2] KVIFF 的节目说明也让这组双重音域变得有用:这是一部身体感极强的战争片,充满寒冷与饥饿,同时也是一则关于上升与坠落的寓言。[5] 它的成就正在于,这两种音域始终没有分离。形而上的论辩由雪、呼吸、疲惫的行走、一条受伤的腿、一间地窖,以及一张再也无法躲开自身的面孔承担起来。
雪让每一个选择显形
影片第一个重大的形式决定,是雪。舍皮琴科没有把冬天用作情节之外的风景式惩罚。她让冬天成为影片的基本介质。白色旷野压平距离,也抹去藏身之处。身体先是作为暗色痕迹出现,随后又几乎消失。按理应是战士的人,在拒绝英雄尺度的环境里成了脆弱的身影。[3][4] 这则游击队故事原本可以围绕战术来展开:路线、巡逻、武器、逃脱通道。影片却让地景不断把一切行动带回暴露之中。
这种暴露改变了运动本身的触感。雷巴克和索特尼科夫外出寻找给养时,他们穿行的并非中性的战争地图。他们穿过的是一片会记录虚弱、随后又威胁着将其覆盖的场域。Senses of Cinema 在这一点上尤其敏锐,它把敌意的自然环境读作背景以外的力量,并指出雪、冰、树枝和被压缩的能见度如何加强影片的身体经验。[4] 在求生成为道德问题以前,雪先让求生变成劳作。每一步都在询问两人还能不能继续前进;每一道痕迹都带来被发现的风险;每一次停顿都像是投降。
主图有意选用真实冬季地景,避开影片剧照;真实冬季地景仍然能够干净地承载影片的压力。人物缺席,但道德气候仍在:雪、暴露、一条会记录移动的路,以及几乎没有藏身之处的世界。这个视觉上的失衡,正是影片伦理的核心。舍皮琴科没有一开始就把忍耐拍成高贵姿态,以此美化它。她先让忍耐显得沉重、笨拙、近乎动物性,并且依赖另一双手。雷巴克的实际力量是真实的。索特尼科夫的虚弱也是真实的。影片的残酷之处在于,这两个事实都不能解决道德问题。
面孔成为真正的战场
两人被俘之后,影片收窄。开阔雪原让位给室内、审讯室和地窖,但压力没有减轻。它集中到面孔之上。索特尼科夫的脸带着高烧、创伤,并且越来越发亮;雷巴克的脸则不断变化、盘算、愤怒、恐惧,最终被困在他已经做过什么的认知之中。[3][4] 这并非圣徒与懦夫之间的简单对照。影片更尖锐的地方在于,它让恐惧始终可理解,同时也让恐惧之下作出的选择走向不可宽恕。
范妮·豪在 Criterion 的文章于此很有帮助,因为她把舍皮琴科的摄影机视为一种道德惊异的工具,超出了说明图解。[3] 影片不断追问,当社会分类塌缩成迫在眼前的危险时,观看一个人意味着什么:士兵、囚犯、通敌者、母亲、孩子、见证者、受害者。地窖段落重要,是因为它把不同形态的暴露聚拢进同一个黑色空间。囚犯已经没有战术选项,但他们仍有面孔、姓名、归属,以及拒绝合作的余地。[3][4]
索特尼科夫的转化依赖这种收窄。Senses of Cinema 指出,影片交织了宗教与政治元素,赋予索特尼科夫近似基督的角色,同时让他的身份宣告仍然扎根于苏联与游击队承诺之中。[4] 这种混合构成影片的力量。舍皮琴科没有要求观众在政治抵抗与精神寓言之间作出选择。她让两者交错。索特尼科夫的拒绝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具体:他不会交出情报,不会交换姓名,不会成为波尔特诺夫体系中有用的人。它同样重要,是因为他的拒绝改变了环绕他的光。影片让道德抵抗可见,同时保留了它的艰难。
雷巴克受到审视,没有得到开脱
雷巴克是影片更困难的成就。低一层的电影会把他整理成一个干净的犹大形象,然后继续推进。《升华》确实召唤了这一结构;Senses of Cinema 讨论过舍皮琴科本人的相关说法,指向基督与犹大同时生活在人身上的古老模式。[4] 但影片没有把雷巴克压缩成符号。它注视的是他的求生欲如何变成一连串退让。起初,求生看起来像实际的机敏。随后,它变成压力下的言说。再往后,它变成合作。最后,它变成对公开处决机器的参与。
这一递进使影片在道德上令人恐惧。雷巴克起初并非怪物。他拖着索特尼科夫穿过雪地,试图让他活下去,也一次次表现得像更有能力的游击队员。他的失败来自一种痛苦而普通的东西:他承受不了自身勇气的最终代价。求生意志曾是他在荒野中的力量;一旦占领体系向他提供一条路径,让他以归属为代价保全身体,这种力量便开始不稳定。[1][4]
舍皮琴科最冷峻的洞见在于,背叛不只是一次决定;在决定作出之后,人还会继续占据这个位置。处决没有把雷巴克释放到解脱之中。它把他留在自己选择的世界里。“犹大”这一指认之所以刺伤他,是因为它命中了一个他尚未学会如何承受的真相;而他自杀失败,又让生存看起来像另一种刑罚,难以成为逃脱。因此,影片以最强的意义“审视”他:它追踪妥协之后的余生如何在妥协者体内继续存在。[4]
结尾为何上升
片名中的升华,并非脱离历史的纯净精神上升。它是一种阴郁的向上运动,穿过雪、村民、士兵、通敌者、绞架和见证者。[4][5] KVIFF 的说明把最终的道德格局描述为借由基督与犹大的平行关系重述的上升与坠落;但这一段真正有力的地方,在于它始终拥挤而具体。[5] 绞刑没有成为抽象圣像。它被安排为占领状态下的一场公共事件,身体被强力摆放,并由那些日后必须携带这幅图像的人观看。
所以男孩的凝视才重要。结尾追问的是,当雪覆盖踪迹、恐惧腐蚀言说之后,什么样的证据会留存下来。答案没有安慰。答案是见证。索特尼科夫之死没有救赎战争,没有拯救囚犯,也没有抹去雷巴克的背叛。它给了一个正在观看的孩子一种他无法遗忘的形状。整部电影都在让人类在天气与权力面前显得渺小。到了最后的运动中,它把记忆的重量交给一张脸。
从这个角度看,《升华》的伟大之处,在于它让道德选择获得寒冷一样的身体感,宗教图像只是这套压力结构的一部分。雪将世界剥到无遮无掩。面孔显露出意识形态、恐慌与疼痛正在身体内部做什么。雷巴克的生存显示,活下去的愿望如何会被暴力捕获。索特尼科夫的拒绝显示,抵抗可以没有实际回报,却仍然改变一个场面的意义。舍皮琴科拍出了一部身体始终处在风险中的电影,而面孔始终要负责。
来源
- Mosfilm, "Voskhozhdenie" official film page, with synopsis, credits, restoration year, runtime, format, and awards.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The Ascent (1977)" film page, with credits, restoration notes, release details, and official stills.
- Fanny Howe, "The Ascent: Out in the Cold,"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January 26, 2021.
- Barbora Bartunkova, "1977: The Ascent (Larisa Shepitko)," Senses of Cinema, December 2017.
- Karlovy Vary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The Ascent" archive program page, 2015 tribute to Larisa Shepitk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