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会谈到《潘多拉的盒子》的完整走向与结尾。

G. W. 帕布斯特的《潘多拉的盒子》常常先通过一张脸被记住:露易丝·布鲁克斯饰演的露露,黑色头盔般的波波短发,来得很快的笑意,还有那种惊人的在场感,仿佛周围的人还没有来得及决定她意味着什么,她已经完整地站在那里。这个记忆准确,却也容易把影片说得过于简单。《潘多拉的盒子》的力量不止来自露露作为摧毁男人的致命女人。更深的力量在于,影片不断改变她周围的房间。公寓、后台走廊、婚房、法庭、赌窟、船上近乎交易的一刻、伦敦阁楼、雾里的街道:每一个空间都试图裁定,谁能拥有露露的身体、影像、时间或未来。[1][2][3]

BFI 很清楚地列出基本信息:帕布斯特执导,布鲁克斯与弗里茨·科特纳、弗朗西斯·莱德雷尔出演,拉迪斯劳·瓦伊达根据魏德金的露露戏剧改编,片长在该资料中标为 131 分钟。[1] Deutsche Kinemathek 的发行说明则把同一部作品锚定为一部 1929 年帕布斯特默片,源自魏德金那些引发丑闻的戏剧《地灵》和《潘多拉的盒子》(Die Buechse der Pandora)。[5] 对一篇主题文章而言,最要紧的细节不只在原作材料或片长,也在影片串起的一连串社会容器。帕布斯特没有把欲望处理成某个角色体内的私人感受。他把欲望拍成一种空气,能够重新组织房间、契约、舞台调度、家庭等级、法律判断与贫困。

露露先是压力点,然后才被读成象征

片名很容易引人走向道德捷径。如果露露就是潘多拉,那么她打开盒子,释放灾祸。帕布斯特的影片更有意思,因为它让这种神话式读法始终不稳定。Senses of Cinema 的论述在这里很有用,它强调影片非道德训诫式的坦率,以及它对暧昧性欲的现代处理,同时也指出故事来自魏德金的露露戏剧。[2] 影片继承了丑闻材料,可它最好的场面并不像布道插图,它们更像压力测试。

露露最初的力量来自一种敞开却未曾交出自身的状态,这种状态与邪恶无关。男人和女人都会把她读成邀约、天真、危险、救援、商品、证据和幻想,具体含义取决于他们在那个瞬间需要什么。[1][2][4] 舍恩医生想要没有公开代价的占有。阿尔瓦想要浪漫的靠近,同时把这种靠近伪装成审美性的赞赏。格施维茨伯爵夫人看见的是爱,不只是胃口。希戈尔希带着一种阴冷的旧日索取。罗德里戈与卡斯蒂-皮亚尼看到的是可榨取的价值。到最后,连法律系统也需要露露变成一个可以辨认的案件。每一种解释都在说明解释者自身,也在说明她。

布鲁克斯的表演正因此直到今天仍令人不安。Criterion 的新闻资料把布鲁克斯的自然主义表演与标志性波波头,视为她转化成晚期默片时代偶像的核心因素,同时也把《潘多拉的盒子》和《迷失少女日记》放回默片与魏玛共和国都走向尾声的时刻。[4] 这场表演之所以成立,在于它抵抗了观众从情节剧中预期到的、标记过重的默片表演代码。布鲁克斯常常像是在房间完成归类之前,已经提前一瞬作出反应。她的笑可以是真诚的、策略性的、厌倦的、慷慨的、残酷的、惊惧的,也可以只是活着本身。帕布斯特让这种暧昧持续活动。

房间不断暴露占有是一种脆弱主张

影片的空间逻辑从社会通行权开始。露露总是被包围、被拜访、被召唤、被装扮、被观看、被打断。她很少被允许只是独处。这个细节很重要,因为帕布斯特推进戏剧的方式,较少依赖心理告白,更多依赖门槛。门总在错误时刻打开。后台区域变成情色陷阱。私人安排变成公共证据。婚房变异成犯罪现场。法庭剥去房间的亲密性,换上分类机制。[1][3]

后台段落像是整部影片的缩影。剧场本该是承认角色扮演的地方,可露露在舞台之外的关系比台上娱乐更危险。她周围的男人不断把进入误认成支配。舍恩以为自己可以另作婚姻安排,又把露露留在阴影里。阿尔瓦以为赞赏使他与露露之间的关系比父亲的欲望更清白。两人都错了。房间不会替他们保护这些分类。暴露到来时,原因不在露露手里握着一整套计划;那套社会安排早已无法成立。

这就是影片最现代的观念:占有在道德完成演说之前已经失败。男人们崩塌,原因不在露露向他们施下超自然咒语,而在于他们想要欲望带来的好处,却拒绝承认欲望会改写公共事实。舍恩的资产阶级体面经受不住衣帽间里的现实。婚礼无法把占有转化成稳定。审判无法把事件压缩成一张干净的道德图表。每一种制度都试图合上盒子。每一种制度最终发现,盒子正是自己站立其中的房间。

修复史会改变这张脸的读法

《潘多拉的盒子》是一部拥有漫长身后生命的默片,观众看到的版本因此很重要。Criterion 的发行说明标出 2K 数字修复、几套备选配乐,以及学术与档案补充材料。[1] 这些细节并非收藏癖 trivia。它们会改变露露的在场如何抵达观众。音乐改变速度与判断。修复改变黑色织物、白色肌肤、雾气与室内空间究竟被读成可触摸的表面,还是被压平的古董影像。

Union College 的电影研究概述有助于说明,为什么布鲁克斯与露露会在电影记忆中融合得如此紧密。它把帕布斯特的露露描述为一种影像客体:既是人的在场,也是一个在影片视觉系统中反复被框定、限制、拍摄,并被转化成社会焦虑对象的形象。[3] 这个框架让影片更锋利,而没有把它驯化。露露不仅是从魏德金那里移入的角色。她也是一个美国银幕存在,穿行在德国社会恐慌之中,是旧控制系统与新控制系统之间的现代身体。

伦敦结尾不只是惩罚

如果从影片整体中切开来看,最后一段会显得残酷地道德化:露露跌入贫困,在圣诞夜走上街头,遇见开膛手杰克,然后死去。[3] 但若顺着影片的房间逻辑去读,这个结尾更令人不安。到了伦敦,露露已经不再占据华丽室内或带电的后台空间。她身处狭窄的生存空间,周围是雾、饥饿和疲惫的依附。欲望没有消失,它失去了缓冲垫。

这个转变重要,因为影片没有把贫困拍成净化。它把贫困拍成另一种暴露结构。此前,露露的影像在剧场、资产阶级与法律房间之间流通。到了伦敦,这种流通变得即时而危险:一个女人走上街头,因为屋内的人已经无法靠那间房活下去。杰克出现时,与其说是情节剧式的命运,不如说是一个不断把露露转化成用途的世界,最终显出的形态。他可怕,正因为他短暂地显得温柔。影片最后的残忍之处在于,温柔与危险可以共用同一道门。

Deutsche Kinemathek 的简明剧情梗概一路写到露露打碎舍恩的婚约、婚礼夜争执致命、法庭逃亡、流亡、伦敦贫困与开膛手杰克。[5] 这些情节背景有帮助,但影片持续至今的力量,在于帕布斯特没有让露露通过自我解释获得安全。她在故事收紧时依然鲜明、矛盾、无法被占有。悲剧的重心不在坏女人为坏付出代价,而在影片里的每一个房间都想通过占有她、谴责她、贩卖她、爱她或命名她来解决露露。没有一种操作能够固定她。

也正是在这里,《潘多拉的盒子》依旧显得现代,而不只是声名狼藉。它先把欲望理解成社会系统,再把欲望理解成私人罪孽。它观看一个目光如何变成主张,一个主张如何变成契约,一个契约如何变成陷阱,而陷阱又如何不断更换陈设,直到看起来像命运。露露并没有因为过度自由而释放影片中的灾祸。她揭示的是,当欲望停止服从所有权,周围世界能容忍的自由少到何种程度。

来源

  1. BFI, "Pandora's Box (1928)" film page, with credits, cast, running time, poll placement, and a concise curatorial description.
  2. Senses of Cinema, "Pandora's Box (G.W. Pabst, 1929)," critical overview with Weimar context, Wedekind source notes, and production credits.
  3. Union College Film Studies, "Kanopy Film Project: Pandora's Box (G. W. Pabst, 1929)," overview of Lulu as cinematic image-object and Wedekind adaptation.
  4. Janus/Criterion, Pandora's Box press notes PDF, with Pabst and Louise Brooks biographies and release-context notes.
  5. Deutsche Kinemathek,“Die Buechse der Pandora”,机构发行页,含剧情梗概、1929 年制作说明、原戏剧语境与 2009 年修复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