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艾里斯的《蜂巢的幽灵》从一个孩子的提问开始,随后整部电影都没有真正离开过这个提问。[1][2][3] 故事放在 1940 年的西班牙乡村,内战刚刚结束,成人世界的秩序已经重新站稳,语言却没有恢复完整。[2][3][4] 大人讲话总是留下一截空白,情绪的起因迟迟不来,恐惧也很少以事件的形式猛然降下,它更像一种先在空气里扩散开的质地。也正因为如此,Criterion 那支短片 《Observations on Film Art: THE SPIRIT OF THE BEEHIVE - A Child's Point of View》 很适合作为这篇文章的中心。[1] 它一开始就抓住了真正的装置:艾里斯并非简单地把一个孩子放进故事,而是让整部电影接受这个孩子所能理解的边界。

这一点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蜂巢的幽灵》常常被概括为一部关于战后西班牙的寓言,或一部借《弗兰肯斯坦》展开回声的电影。[2][3][4] 这两层都成立,却还不够解释它为什么会那样安静,又那样逼近。真正起作用的是视角的分配。Ana 先看到的是手势、脸、窗户、火车、传闻和空缺,解释总在后面,甚至根本不来。[1][3][5] 影片的幽魅感也由此生长出来。谜团并非覆盖在一个稳定现实之上的第二层东西。对于一个只能接收碎片的孩子来说,现实本身就是谜团。

配图说明:封面图使用的是 Janus 提供的一张真实剧照,Ana 半张脸藏在窗帘后面。它之所以准确,并非因为它“好看”,而是因为本文的核心判断正落在这里:影片的压力来自部分可见。Ana 永远在透过表面、绕过表面、挨着表面去看,而这些表面给出的内容恰好足够把不确定感推得更深。[6]

在视频开头,视角被当成结构,而并非主题

Criterion 这支短片最有力的地方,在于它没有把 Ana 的视角处理成一种柔软的附属品。[1] 它一开始讨论的就是形式层面的安排:Ana 看见了什么,她误读了什么,摄影机又在哪些地方跟着她一起保留信息。[1] 这正是进入影片最准确的入口。《蜂巢的幽灵》并非围绕一个被隐藏起来的真相慢慢揭晓,它真正组织起来的是一种不均衡的认知状态。

这层不均衡,从村里放映詹姆斯·惠尔版本的《弗兰肯斯坦》开始,就已经写进了电影的骨架。[2][4][5] 对 Ana 来说,银幕上的怪物并非一个被文学史和类型史解释过的角色,也并非一段“看完就过去”的娱乐经验。[4][5] 它更像一种会从银幕缝隙里渗出来的存在方式。成人可以把它归入虚构、教育或短暂消遣,Ana 却不能。她只能把它带回村庄,再用它去重新辨认眼前的世界:如果外表会骗人,如果死亡和返回都可以被想象,如果大人的回答总是失真,那么世界里就充满了身份尚未稳定的东西。

也正是在这里,影片的历史背景显出力量,而且完全不需要借助演讲式台词。BFI 对这部电影的概述很准确,它把影片称作一部关于童年恐惧与惊异的印象式提炼,而其背景正是刚刚结束内战的西班牙。[3] 这句话成立,不在于它提供了政治标签,而在于艾里斯从头到尾都没有要求 Ana 用概念去理解战争。他让她先住进战争留下来的余波里。那种余波表现为情绪上的谨慎、对话中的抽空,以及一片看似空旷却始终像被什么占据着的景观。[2][3][4]

视频中段真正指出了影片的高明之处:成人先以碎片的方式抵达,后来才勉强成为人物

到了短片中段,讨论的重点已经从“孩子的天真”转向“孩子所得到的只是局部知识”。[1] Ana 的父亲沉在蜜蜂和写作里,母亲把信寄向远方和缺席,姐姐比她更懂得表演、更懂得恐惧,也更懂得如何把这些东西变成游戏和伤害。[2][4][5] 影片没有给这些成人人物一份清晰的说明书。他们进入 Ana 感知的方式,更像天气进入一间屋子:先是气氛、节奏和突然的停顿,人物动机反而落在后面。

也正因为如此,影片里那些著名的琥珀色室内光线才会那样重要。它们当然美,却并非为了给电影裹上一层可供赞叹的滤镜。[2][4][5] 蜂蜜般的光、花边、窗格和略显昏暗的走廊,让家庭空间同时带着保护感与难以辨认的深处。房子像一层情绪过滤器。它把表面磨得柔和,又把动机藏得更深。于是“蜂巢”这个标题也不只是一个漂亮的譬喻。它暗示的是一种由隔间、劳动、震动和编码沟通构成的社会形态,一种可以先被感觉到、随后才慢慢试着辨认的世界。[2][4]

顺着 Ana 的位置看下去,成人先变成证据,然后才勉强变成人物。她看到的都是指向更早历史的手势和阴影,是失望、伤痕和政治后果在表面上的微弱波动,却始终拿不到那份能够把一切整理成因果链的文件。Senses of Cinema 的文章在这里尤其有帮助,因为它强调影片如何把儿童知觉与西班牙更大的记忆、秘密和余震氛围连在一起。[5] 儿童视角并没有把历史移走,它只是把历史压缩成了一种作用在表面上的力量。

到了视频后段,《弗兰肯斯坦》已经不再只是参照物,而成了 Ana 接近未知世界的模型

Criterion 这支短片后段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没有急着纠正 Ana 的相信。[1] 很多成人观众观看这部片子时,会想把她对怪物的执念重新翻译成“误会”:她把电影和现实混在了一起,把隐喻错当成事实。艾里斯真正要处理的东西比这个判断更沉。对 Ana 来说,怪物是她手里唯一一个足以同时容纳怜悯、恐惧、死亡、返回和流亡的形象。[2][4][5]

也正因为这样,她和逃亡者之间那段相遇才会如此强烈。它并非一个孩子把幻想搬进现实的简单桥段,而是幻想第一次替她承接现实暴力的时刻。[2][4] 那名逃亡者并非怪物,但 Ana 走向他的心理路径,必须先经过怪物,因为成人西班牙没有给她留下足够可用的解释。电影补上了官方沉默留下来的空洞。

影片最令人不安的地方,也正是在这里。它没有把想象与历史摆成两边,让观众轻易选一边站稳。对 Ana 来说,想象正是历史开始变得可触的方式。村庄外那些空旷地带、铁轨、废屋,以及惩罚机制始终不正面出现的力量,全都只有一半被说出来,却都借着《弗兰肯斯坦》留下的感情模板获得了形状。[2][3][4][5] 所谓超自然气息,并没有游离于政治之外,它和政治的不完整恰好共用一条通道。

看完视频之后,更值得回看的是什么

再次观看这部电影时,先不要急着问 Ana 有没有“看对”。更值得问的是,艾里斯为什么要让理解以受损的形式抵达。[1][4][5] 留意门、窗、帘子和蜂巢纹样怎样不断被拍成门槛,而并非中性装饰;留意成人如何总是在孩子身边开口,却又始终没有把话真正说到孩子那里;留意景观看上去如何开阔,情绪生活却又如何像被封住一样。影片的安静是主动的,它不断把解释的缺席变成视觉和声音里的张力。

这也就是为什么《蜂巢的幽灵》会在超自然真正出现之前,就已经先一步显得像被幽灵占据。它的幽魅感并不来自一个鬼魂闯进原本正常的世界,而来自一个战后世界早已学会斜着说话、绕着说话,也来自一个孩子只能靠这些斜斜的信号去拼出意义。[2][3][4][5] Criterion 这支短片有价值,正因为它把这种形式上的核心点得很清楚。[1] 在这部电影里,儿童视角并非柔软,并非单纯的纯真,它是一件十分精密的仪器,让历史创伤先以气氛的形式被感知出来。

来源

  1. CRITERION,"Observations on Film Art: THE SPIRIT OF THE BEEHIVE - A Child's Point of View",YouTube 视频,发布于 2017 年 3 月 30 日。
  2. Janus Films,《The Spirit of the Beehive》影片页。
  3. BFI,《The Spirit of the Beehive》(1973) 影片页。
  4. Academy Museum of Motion Pictures,《The Spirit of the Beehive》放映与节目页。
  5. Senses of Cinema,《The Spirit of the Beehive》。
  6. 《The Spirit of the Beehive》Janus 宣传剧照压缩包(本文封面图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