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电影把纪录与虚构放在一起。在萨拉·戈麦斯的作品里,这种结合撤去了真实感的徽章,也把类别之间优雅的模糊重新划开;它要防止任何一种认知安稳占据全局。一段爱情开始解释社会,访谈随即切入。官方叙述许诺转变,身处转变之中的声音又添上一重阻力。人物代一个立场发言,举止间却涌出立场容纳不了的矛盾。
也正因此,戈麦斯唯一的长片 De cierta manera——英语片名通常作 One Way or Another——显出远超此前短促创作生涯的分量。影片游走于职业演员、非职业演员、重演、纪录段落、多重叙述者与彼此角力的视点之间。革命后的古巴只是它的一层题旨;更深处,是日常行为如何艰难地追赶住房、劳动、教育和公共语言的变革速度。[1][6]
开篇照片定格了戈麦斯透过摄影机取景的瞬间,镜头旁的摆拍被工作中的身体取代。这幅影像切合这样一位导演:她的权威来自贴近。她带着问题进入机构、街区、工作场所与家族历史,同时让提问者留在画面和关系之中,从未佯装自己已经隐去。[8]
短片让问题变得可听
戈麦斯在哈瓦那的瓜纳瓦科阿长大,研习过音乐、文学和非裔古巴民族志。她在古巴电影机构 ICAIC 工作,曾与阿涅斯·瓦尔达(Agnès Varda)、托马斯·古铁雷斯·阿莱亚(Tomás Gutiérrez Alea)等电影人共事;拍摄长片之前,她执导了约二十部纪录短片。人们时常把这些短片归入她的学徒期。那些作品其实是一间工坊,她成熟的方法由此变得精确:把一个声音放进社会主张内部,让相遇本身可被听见,再让回答改变问题的条件。[1][2]
在 I'll Go to Santiago(《我要去圣地亚哥》,1964)中,一幅城市肖像铺开圣地亚哥-德古巴街道与文化中的非洲和加勒比历史。到了 Guanabacoa: Chronicle of My Family(《瓜纳瓦科阿:我的家族编年史》,1966),戈麦斯把镜头转向更近的家门。亲属、家庭照片、记忆和她自己的声音,使非裔古巴人的历史同时进入私人生活与公共领域。玛丽娜·卡瓦尔坎蒂·特德斯科(Marina Cavalcanti Tedesco)的研究称其为自传体非虚构的先驱作品:戈麦斯把自己写入影片,得以走进家族故事,也让这段故事言说革命前后黑人的生活。[2][3]
这一差别很重要。采访者一旦隐去身影,证言便会呈现为自行到场、完整成形且未受提问引导的东西。戈麦斯让相遇留下更多痕迹。在 Guanabacoa 中,她的姨祖母回忆起实行种族隔离的黑人社交俱乐部;这段往事没有就此封存在过去,戈麦斯的回应把它转成一道仍在发生的问题,触及阶级跃升的愿望、种族等级,以及革命变革清除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访谈在这里撤掉了论点的认证章,让历史在当下反过来质问导演。[2][3]
她后来的纪录片把这一做法推向更宽处。On the Other Island(《另一座岛屿》,1968)倾听松树岛一处再教育机构里的人,其中一位黑人歌剧演员谈到文化机构内部的种族主义。全片七个各有标题的访谈段落,在每次相遇之间保留场记板,也让戈麦斯的声音和身体进入交流。这些制作痕迹揭示了证言的来路:它源于一位具体提问者与一位具体讲述者之间的约定,远离了“隐身摄影机采收原生真理”的幻觉。[2][7]
讨论女性与劳动的 My Contribution(《我的贡献》,1972)又向前一步,剪辑本身化作反驳。戈麦斯与三位职业女性谈论性别和劳动之后,一群劳动女性观看录下的谈话并作出回应。阶级、种族、职业与家庭位置的差异,拆解了一个座谈小组可以给出单一、具有代表性的“女性”观点这一设想。戈麦斯的电影投身革命,却从未把革命当成业已完成的答案。集体承诺与个人讲述之间的距离,也成了影片的材料。[2][7]
长片拒绝划出清晰边界
1974年,戈麦斯用手持 16 mm 摄影机拍摄 De cierta manera,起用业余与职业演员,并纳入大量纪录材料。她在后期制作期间去世,年仅31岁;古铁雷斯·阿莱亚等同事完成了影片,作品于1977年开始流通。这也是古巴首部由女性执导的长片。这组事实勾出重要边框;影片的形式又始终阻止边框硬化成一块纪念牌。[1][2][4][5]
影片中心站着约兰达与马里奥。约兰达受过良好教育,在哈瓦那一处新建街区教孩子;马里奥是公交车厂工人,他对她的爱慕不断撞上自己与朋友共同遵循的男性规训。两人的关系为影片带来温暖、窘迫、调情与冲突,也把社会转型安放到最棘手的地方:欲望内部。马里奥一面支持新的集体秩序,一面仍沿用旧有的男性忠诚观念。约兰达能够清晰陈述政治立场,却仍要承受这份清晰带来的情感代价。[1][6]
戈麦斯让爱情故事越出受保护的虚构轨道。关于住房与边缘化的纪录叙述、工作场所里的讨论、直面摄影机的发言、历史解说,以及反复出现的拆除旧贫民窟影像,与这对恋人一同进入影片。拆楼铁球清掉一幢建筑的速度,快过任何人忘却等级秩序的速度。戈麦斯将物质重建与人的行为交叉剪辑,把一个熟悉的政治隐喻翻转过来:新住房确实标志进步,仅凭混凝土仍改写不了亲密关系、地位和习惯。[1][4]
访谈正是在这一层意义上最有力地闯入虚构。它没有叫停故事,只改写理解故事的尺度。马里奥与约兰达无法归入代表性个案,也无法成为悬浮于政治上方的私密恋人。其他声音不断改写他们周围的图景——同事、教师、父母、邻居,以及那些说出主人公无法代为消化之经验的人。开场的工人大会在临近结尾时再次出现,它的裁决引发更多争论,影片仍然没有收束。长片于是汇成复调的合唱,同时保留合唱内部的分歧。[1][7]
倾听是一种论证,绝非退让
称戈麦斯为宽厚的倾听者,赞美很容易停在这里,也会因此失去力量。她片中的倾听超出了被动的美德,直接成为对权力的安排。有人决定问谁、留下什么、让回答在何处进入,又让哪幅影像紧随其后。戈麦斯没有假装自己能够逃出这些选择;她让每项选择都对银幕上的人及其矛盾负责。
她的剪辑一次次挡住抽象概念,不让它们拿走最后一句话。“人民”“女性”“工人”和“边缘群体”都是必要的政治类别,每次访谈却会把一个类别拆回各自不同的需要与历史。一位黑人歌唱家关于排斥的讲述,无法被溶解进总体成功的故事。女性参与有偿劳动,并未令阶级差异或家庭权力消失。工厂工人可以在一种处境中理解团结,换到另一处境又为大男子主义辩护。这些发现没有把揭短当作目的,也无意贬低集体变革。它们证明,集体变革必须穿过参差不齐的生命。[2][6]
同一原则也支配着戈麦斯对虚构的使用。虚构让矛盾绵延开来。受访者可以直接说出冲突;马里奥和约兰达则要让冲突穿过目光、争吵、爱欲、骄傲与修正。两人的爱情没有软化政治,它让人看见政治落到行为尺度时何以最为艰难:任何口号都代替不了另一个人的自由。
于是,De cierta manera 与偶尔借用纪录片权威的剧情片拉开距离。片中各部分没有融为光滑的混合物,棱角始终可见。说教段落会遭四周纷乱现实的盘问;公共历史会从内部打开亲密场面;一副事实口吻的声音,也会显出人为编排的痕迹。影片的智性栖居于这些接缝,因为接缝让观众始终留意谁在说话,一幅影像又在提出何种主张。[1][4]
结尾继续悬置综合性的答案。马里奥与约兰达仍在争论,音乐却盖过他们的话。拆除现场、临时住房和尚未完工的新建筑占据画面,与这对恋人争夺注意力。这一处理避开了“沟通已告失败”的宣判,也撤去了两人最后一次交流的总结权;那场转型远远超出他们。最终话语权没有交给爱情或重建中的任何一方,而留在二者尚未完成的关系之间。[7]
影片的存续也带着同一种未完成
De cierta manera 的物质历史又添一层,却没有给出齐整的结局。阿森纳(Arsenal)于1977年7月在柏林新电影国际论坛放映本片;据其记录,底片在实验室冲印过程中受损。后来的修复工作只能回到 16 mm 原始材料,并梳理影片复杂的版本、拷贝与身后完成过程。[4][5]
修复工作无法告诉我们,戈麦斯原本会怎样敲定每一处剪辑。借她的死亡把影片写成浪漫的残片,把未完成的作者身份视作它最主要的美,同样会遮住作品本身。更值得把握的事实是,作品在集体保管下存续,同时保留了献身集体论争的形式。它的后世生命有赖于合作者与档案机构;同样,它的戏剧力量也来自一个坚持:任何单一声音都不能冒充整个社会。
萨拉·戈麦斯创作生涯的短暂只属于年表;作为一种方法,它异常完整。从足够近的地方开始,近到听见一个人,让类别退到身后。让问题留在回答里面。让纪录检验虚构,也让虚构检验公共语言。尤其要分清革命宣告的终点,与人们试图抵达那里时艰难、矛盾的行进。
资料来源
- 哈佛电影资料馆(Harvard Film Archive),"One Way or Another"——节目文章,讨论戈麦斯的背景,以及影片中的职业演员、非职业演员、叙述者、人物关系和纪录与虚构的组合方式。
- 理查德·布罗迪(Richard Brody),"The Brief and Brilliant Career of Sara Gómez",The New Yorker,2025年1月31日——导演生涯侧写,并细读戈麦斯的纪录短片、访谈与政治形式。
- 玛丽娜·卡瓦尔坎蒂·特德斯科(Marina Cavalcanti Tedesco),"Guanabacoa: Crónica de mi familia — o pioneirismo de Sara Gómez no documentário autobiográfico",Imagofagia 23(2021)——经同行评审的研究,讨论影片的自传性、自我写入、家族入口与非裔古巴历史。
- 阿森纳(Arsenal),"De cierta manera / Al ahlam al mumkinna / Ughniyat Touha al hazina"——档案放映说明,涵盖长片的手持 16 mm 摄影、业余与职业演员、纪录素材和多重叙述声音。
- 阿森纳(Arsenal),"Workshop report: The restoration of 'De cierta manera'"——记述首映、拷贝历史、受损底片、身后完成过程与修复材料来源。
- Janus Films,"One Way or Another"——官方发行页面,介绍影片的爱情故事、纪录影像、社区尺度,以及对持续存在的大男子主义的批判。
- La Virreina Centre de la Imatge,Sara Gómez: My Contribution 展览图录(2025)——博物馆研究,讨论戈麦斯以证言为核心的短片、访谈安排、剪辑,以及 De cierta manera 中未获解决的对立。
- Wikimedia Commons,"File: Sara Gomez Alta.jpg"——萨拉·戈麦斯站在电影摄影机后的 ICAIC 档案照片,本文将其用作题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