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电影”(Parallel Cinema)听起来像一组银幕特征:克制的表演、乡村实景、政治主题、较少的歌舞,以及一架对奇观避之不及的摄影机。这种速记把一段持续争论的历史收束成预置的美学模板。数百位电影人从未就严肃电影应有何种面貌达成共识;印度平行电影的力量来自一套松散相连的基础网络——电影协会、课堂、公共贷款、地区制作文化、电影节、合作社,以及执拗的观众。这些条件让影片有空间偏离商业惯例,也让它们彼此争辩。
开篇那幅特写因此需要放回更广阔的画面中观看。史密塔·帕蒂尔在夏姆·贝内格尔的 Manthan(1976)中饰演宾杜,她属于这场运动的社会现实主义一脉,运动的视觉世界却远不止于此。其中还有莫利奈·森充满碰撞的讽刺、马尼·考尔被切裂的时长、李维克·伽塔克负伤般的情节剧、G. 阿拉文旦的静观,以及游走在虚构、纪录、音乐、绘画和地区表演之间的实验。BFI 的历史文章把运动的加速期放在 1960 年代末:电影协会文化、电影金融公司对风险的承接与一份新电影宣言在此交汇;此后数十年间,这道开口在印度各地催生了 200 多部影片。[1]
于是,问题从“平行电影是什么样子?”移向了“哪些条件必须先存在,才能让这些互不相容的影片得以拍摄、被人看见并引发争论?”
“平行”通向另一条路
这个标签的第一重风险,在于它会为一个拥有多个大型语言电影工业的国家凭空设定单一“主流”。一部游离于孟买惯例之外的印地语社会剧情片、一部经由印巴分治塑形的孟加拉现代主义电影、一部吸收当地戏剧的马拉雅拉姆语作品,各自从不同的中心出发,也驶向不同的边缘。“平行”若指生产与流通的第二条路径,才最为准确;这条轨道运送的货物各有形状。
亚洲电影资料馆 2024 年的策展项目 Parallels: Indian New Cinema (1965–1981),通过片目让这种复数性显形。入选影片把伽塔克的孟加拉语片 Subarnarekha,与森轻盈戏谑的印地语片 Bhuvan Shome、考尔如绘画般的 Duvidha、阿拉文旦的马拉雅拉姆语片 Thamp、约翰·亚伯拉罕的泰米尔语讽刺片 Agraharathil Kazhuthai,以及阿帕纳·森的英语片 36 Chowringhee Lane 并置。社会现实主义位列其中,形而上的爱情、苦涩喜剧、章节式观察和印巴分治后的情节剧也各占一席。[4] 它们共享的成就来自一种权利:题材需要什么形式,作品便可以追随什么形式。
早在 1950 年代,萨蒂亚吉特·雷伊与伽塔克已经证明,越出主导制片厂公式的印度电影可以加入国际对话,同时保持对地方经验的精确把握。他们是不可缺少的先驱;到了 1960 年代末,转折同时发生在制度与艺术两端。改变来自另一种电影的追求者之间日益稠密的联系,也来自偶尔能够为它付账的办法。[1]
1969 年,三扇门朝不同方向打开
Il Cinema Ritrovato 的策展人把一处理论标记追溯到 1968 年:电影人阿伦·考尔与莫利奈·森共同发布“新电影运动宣言”。次年通常被视作转折点,电影金融公司资助了 Bhuvan Shome、马尼·考尔的 Uski Roti 和巴苏·查特吉的 Sara Akash。[2] 历史书写可以将三部影片并列,观看经验却会把它们推向三个方向。
森把官僚体制拍得滑稽而摇晃。Bhuvan Shome 用定格、骤然的剪辑、图像游戏和放肆的旁白打断故事;一场低成本的乡村行旅,仿佛一部电影边走边发现新的标点。到了 Uski Roti,方向彻底改变。考尔拉长等待,让动作脱离惯常的戏剧回报,把路旁景观化作一片由时间铺开的原野。查特吉的 Sara Akash 则把婚姻失意与代际权威挤进拥塞的城市家庭。一部撬开叙述,一部将它削至简峭,第三部把易于进入的现实主义转向家庭内部的窒息。[1][2]
真正共通的事实藏在摄影机背后:公共资金接下商业制片人鲜少愿意承担的风险。国家贷款没有规定国家风格,它只是暂时让三种彼此不相容的电影价值观进入生产阶段。India Today 在 1976 年的一篇同期报道中,把平行电影运动的启动归于电影金融公司对 Bhuvan Shome 的支持,同时也写到随后由公司与独立资金共同促成的多样作品。[5] 即使在运动方兴未艾的年代,关于它从何开始,争论已经出现。
反电影在旧制片厂里受训
资金只解决一部分,工作的文化还需要电影人与摄影机、剪辑台、教师、拷贝和彼此相处的时间。印度电影学院——后来更名为印度电影电视学院(FTII)——由政府于 1960 年创办,校址设在浦那原普拉巴特制片厂。普拉巴特于 1933 年迁入此地,旧有制作建筑后来仍供学生使用。[3] 这层空间重合整齐得近乎寓言:后来以打破制片厂常规闻名的一代,恰在旧制片厂体系的地板上受训。
FTII 没有批量制造教条,它让持续的形式争辩有了现实条件。马尼·考尔和库马尔·沙哈尼等毕业生,可以把剪辑、声音、表演与画面构图视为各有历史的选择;它们的意义远超过对商业光洁度的廉价替代。摄影指导 K. K. 马哈詹是新电影另一位核心合作者,他能够从森的喜剧性断裂转向其他导演迥然不同的要求。学院给出相遇之地和技术语言,分歧则给出电影。[1][2]
这些条件也松动了另一种草率的二分。平行电影从工业制片内部借得制度与技艺,创作者以严谨训练工作,业余反叛不足以概括它。它有一部分由公共机构促成,居于继承而来的制作空间,由训练严密的专业人员完成。其激进之处,常在于把专业手段转向既有市场低估的生活、节奏、语言与形式问题。
公共支持打开入口,完整回路仍待形成
电影金融公司一次解决一个问题:它能帮助项目开机,银幕、宣传与长久观众仍无从保证。BFI 指出,森与阿伦·考尔除了倡导另一种生产方式,也主张另建发行与放映系统。[1] 这份主张正点出运动的薄弱处。第二电影若在发行时仍得挤回同一处瓶颈,平行的路也走不久。
稳定的艺术院线出现以前,电影协会和电影节先培育了观看者。它们把印度作品与意大利新现实主义、法国新浪潮等现代电影并置,又把比较带回本土争论。在电影节取得成功、还清贷款、让广大公众看到影片,各有各的门槛。一些影片在国际间旅行,在本土却难得一见;另一些拥有地区观众,仍未进入全球经典序列。
后来出现的“中间电影”概念经常用于夏姆·贝内格尔等导演,也显露出这层张力。一套清晰可读、能进入普通影院的叙述,该被视作向主流妥协,抑或在解答平行电影的流通难题?问题本身比裁决更能揭示运动的处境。贝内格尔的作品可以使用明星、强烈的戏剧弧线和易于辨认的类型,同时紧扣种姓、劳工、性别与政治权力的冲突。可及性不自动等于投降,它也可以是另一场形式与流通实验。[1]
Manthan 把观众写进了片头字幕
谈及这套基础条件,Manthan 比任何影片都更具体可触。影片讲述乡村奶业合作社的建立,以及它在种姓、阶级、性别与地方经济权力之间激起的冲突。筹资方式与题材互为回声:500,000 名农民每人出资两卢比参与制作。贝内格尔后来回忆,影片最大的观众群也是它的制片人;影片在古吉拉特邦上映后,团队携 16 mm 拷贝前往各地,借放映讨论如何在其他地方组织合作社。[6]
这套做法偏离平行电影常见的筹资模式,也因此把更大的问题照得清楚。第一张票售出以前,一部影片已经可以召集自己的公众。资金、题材、观众与流通进入同一份设计。农民的角色远比等待启蒙电影触达的抽象人口类别更具体:他们的共同出资为影片备下物质基础,他们来到放映现场,这条路才告完整。
这套安排并未抹去影片的政治摩擦。Manthan 对改革内部的疑虑保持敏锐:一名城市专业人士带着计划到来,村庄精英维护既有权力,达利特农民有充分理由提防善意的权威,宾杜的选择则受制于那些各自宣称进步的男性。帕蒂尔的特写正属于这里。她的脸把关于制度的文章重新牵回人物:这些基础条件之所以重要,在于它们改变了谁的矛盾心绪可以占据一部电影的中心。
保存是制作的最后阶段
这段故事在上映后很久仍继续生长。电影遗产基金会的 4K 修复使用了保存在 NFDC–印度国家电影资料馆的原始摄影底片,以及基金会收藏的一份 35 mm 发行拷贝。声音底片已经劣化,音轨因而从现存拷贝数字化;这项修复汇合了孟买、钦奈与博洛尼亚的保存专家和实验室,也有贝内格尔与摄影指导戈文德·尼赫拉尼参与。影片在“戛纳经典”单元首映后,于 2024 年 6 月重返印度 51 座城市的 101 家影院。[6]
这条链条从来都是运动的一部分。当拷贝腐坏、版权归属含混、字幕散失,或策展把多面的历史缩减成三位国际熟知的导演,一条平行路线便会消失。档案馆与回顾展为每一代人重新生产这场运动,也找回首轮发行常常未能维系的地区联系。亚洲电影资料馆的项目得到印度国家电影机构支持,正是把多种语言、地区与方法放进一场短暂的对话。[4]
印度平行电影因此作为一部“电影何以发生”的条件史而延续;“严肃电影”这一货架标签盛不下它。电影协会培养注意力。学院让技艺可以争辩。公共贷款把不受看好的剧本送向摄影机。地区传统不断撑开这个类别,未让它以印地语电影为中心凝固。农民一度把生产与观众合在一起。数十年后,档案馆重新打开了那条路。
共识从来不是这些体系的使命。它们让分歧得以显形——讽刺与静默、情节剧与纪录、易于进入的叙述与形式上的拒绝,都能被人看见。最重要的那条平行线越出任何单一外观,让另一条路得以走通。
来源
- Omar Ahmed,《Indian Parallel Cinema: 5 essential filmmakers from a seismic Indian cinema revolution》,BFI,2024 年 9 月 18 日——关于运动起源、电影协会、电影金融公司支持、发行争论、主要电影人,以及 Manthan 剧照来源。
- Il Cinema Ritrovato,《Rebellious Poets and Radical Spirits: Indian Parallel Cinema》(2021)——关于 1968 年宣言、电影金融公司在 1969 年资助的三部影片、FTII 联系,以及这场运动不断受到争议的定义。
- 印度电影电视学院,“About Us”——FTII 官方机构史,记载学院于 1960 年在浦那原普拉巴特制片厂创办。
- 亚洲电影资料馆,《Parallels: Indian New Cinema (1965–1981)》(2024)——这个跨地区项目展现了运动在语言、主题与形式上的广阔幅度。
- 《A Case for the Parallel Cinema》,India Today,1976 年 4 月 15 日——一份关于电影金融公司支持、Bhuvan Shome 与运动早期制作版图的同期记录。
- 电影遗产基金会,《Film Heritage Foundation restores Shyam Benegal's Manthan》(2024)——关于合作社筹资、16 mm 巡回放映、演员与制作背景、修复材料,以及 2024 年重返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