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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伊·安德森为见证者留出空间

6 条来源 2 条一手来源 已翻译 2026年10月21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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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名系着白围裙的男子站在店门口,旁边的橱窗内,一名女子俯身向前,窗下陈列着奶酪。

《寒枝雀静》(2014)。Studio 24电影剧照,由英国电影协会(BFI)刊载。门口与橱窗让两个人在同一幅画面里各占一处。[4]

在罗伊·安德森(Roy Andersson)的电影里,一场拒绝要过些时候才算结束。在《寒枝雀静》(A Pigeon Sat on a Branch Reflecting on Existence,2014)中,两名新奇小商品推销员没能让店主对货品产生兴趣,随后还得把东西一件件收好。镜头始终看着这场尴尬的退却。正如《电影季刊》(Film Quarterly)所观察到的,对话实际上已经结束,影片却把异乎寻常的注意力留给了此后的余波。[1]

从这份停留,可以走近这位瑞典导演。推销失败之后,还有实际的事情要料理:物件得收齐,身体得走到门边,尊严也得设法一同带走。笑料已经有了,贡献笑料的人还留在原地。安德森让他们留在房间里,我们也得继续看下去。

从影像重新出发的创作生涯

安德森1943年生于哥德堡,曾在瑞典电影学院的电影学校学习。他先后拍摄了首部长片《瑞典爱情故事》(A Swedish Love Story,1970)和《Giliap》(1975),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广告成为他工作的重心。Studio 24的官方传记记载,他于2000年凭《二楼传来的歌声》(Songs from the Second Floor)重返长片创作,2007年推出《你还活着》(You, the Living),随后又以《寒枝雀静》于2014年获得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2]

这场转变也发生在艺术上。2009年接受伊格纳季·维什涅韦茨基(Ignatiy Vishnevetsky)采访时,安德森解释,首部长片采用的自然主义手法已渐渐让他感到穷尽,他希望影像进一步简化,更加抽象。据他回忆,广告的风格由他提出,商业客户也接受了他的主张。[3]

因此,理解他的作者性,也要把广告创作算在其中。篇幅短小的委托作品,让他得以练习如何用一幅影像迅速传意;长片则能延长观看,让同一幅影像逐渐令人不安。一位拍消费品广告的导演,同时拍摄人的脆弱,这份表面的矛盾也伴随着他的日常工作,他的电影便从这样的工作生活中生长出来。

1981年在斯德哥尔摩成立的Studio 24,为这样的工作提供了长期的基地,业务涵盖长片、短片、广告、书籍与展览。[2] 这些电影之所以带着持续探究的意味,也与这个基地有关:一种鲜明的观看方式,得以在不同种类的作品中逐渐发展。

房间知道些什么

安德森后期电影里苍白的面孔与精心布置的室内空间,一眼就能认出。英国电影协会(BFI)的Nadin Mai曾描述其中固定的机位,以及在摄影棚内细致搭建的布景。[4] 画面静止下来,姿势稍有变化也会格外醒目。移开目光、等候,或是站得离另一个人太近,都能成为一件事。

谈及为何与人物保持距离,安德森给过更私人的解释。他对维什涅韦茨基说,远景可以借人物周围的房间显露其生活,即便那个房间属于别人。他也谈到自己偏爱的布光:让人无处藏身。[3]

房间于是成了证据。一张脸可以请求同情,周围的空间则让我们察看,这份请求是在怎样的处境中提出的。谁有椅子坐?谁得站着?出口有多远?即使对画中人物所知甚少,这样的构图也已引着我们发问。

距离因而带来两重情感作用。一个人看起来渺小、可笑,与此同时,他需要应付的种种也显露出来。我们的目光可以在画面里游走,人物要脱离眼前处境却困难得多。影像给了观众自由,这份自由又让人隐隐感到难堪。

精确之中,答案仍未落定

这份看似简单的影像,费了许多功夫。《电影季刊》写到反复的排练、根据表演者调整的对白,以及一次次重拍。文章还提到,安德森可以带着尚未写完的剧本开工,让想法在制作过程中继续生长。[1]

这些做法可以并行。对于影片最终会发现什么,他可以保留未知;对于一次具体的相遇如何呈现,他又可以要求精确。停顿得足够久,才会让人坐立难安;一个人离开,也得留足身体走出去所需的时间。精确让尚未确定的东西有了形状,得以被他人看见。

这样的控制也有风险。苍白的脸与暗淡的房间,容易让原本各异的人生失去分别,仿佛每个人都已被下了同一种诊断。影片最动人的时刻,往往来自一项具体的责任,抵住了这种笼统的归纳:完成一场无人想看的产品演示,做完一件小事,留在另一个人身边。困境由此重新有了具体的面貌。

历史走进酒吧

安德森的抽象手法,也容得下某些碰撞;若放进严格遵循自然主义的电影,这些碰撞便需要交代缘由。在为《关于无尽》发表的创作谈中,他回顾自己如何在《寒枝雀静》里,把18世纪的瑞典国王查理十二世带进一家当代酒吧。军队奔赴战场时经过这处寻常地方,战败后又从这里归来。[5]

比起这份意外,更值得留意的是他们共处的空间。历史上的权势如今身旁有了顾客、家具,也遇上身体活动的种种不便。当代人与帝国的征战出现在同一幅画面里,历史失去了距离的庇护。这只是我对这次相遇的解读,并未把其中的荒诞当作一套完整的历史论证。

到了《关于无尽》(About Endlessness,2019),一个女人的旁白又带来了变化。安德森告诉詹姆斯·莫特拉姆(James Mottram),这段画外音的灵感来自《广岛之恋》(Hiroshima mon amour)。他把片中各个段落称作一个个小故事,它们汇在一起,让影片对存在的观察逐渐展开。[6] 这个声音带来一位见证者,可以往来于不同人生之间,也摆脱了以单一主角衡量其他人生的方式。

影片还留出一段时间,给一位父亲在雨中为女儿系鞋带,制片方的剧情简介也记下了这一幕。[5] 事情很小,终究得有人停下来做。看过那么多无所遮蔽的愚态之后,关怀依旧可见,同样落在平凡的尺度里。

安德森曾对莫特拉姆说,幽默帮助人活下去。[6] 他的电影让这份信念有了笨拙而实在的身体形态。我们笑过,还和那个人待在一起。房间仍在那里,见证者也在。

来源

  1. 《电影季刊》,“罗伊·安德森的‘琐事电影’:访谈”,2015年9月24日——推销员的退场、排练与不断发展的剧本。
  2. Roy Andersson Film Production,“Studio 24”——导演官方传记、工作室历史与长片年表。
  3. 伊格纳季·维什涅韦茨基,“具象与抽象:罗伊·安德森访谈”。MUBI Notebook,2009年8月9日——安德森谈广告、抽象、布光与房间的表达作用。
  4. Nadin Mai,“从哪里开始看罗伊·安德森”。英国电影协会(BFI),2020年11月2日——摄影棚内的场面安排、视觉风格,以及本文采用的Studio 24剧照。
  5. Roy Andersson Film Production,“关于无尽”——官方剧情简介与导演创作谈,其中包括《寒枝雀静》里与历史人物的相遇。
  6. 詹姆斯·莫特拉姆,“‘在我的画面里,你无处藏身’:罗伊·安德森谈幽默与真实”。《视与听》(Sight and Sound),2020年11月3日——关于旁白、各个段落与幽默的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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