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图的夜色,有一部分出自洗印室。澳大利亚国家电影与声音档案馆(NFSA)将这帧出自百代影片《威廉·退尔》(Guillaume Tell,1903)的画面标注为蓝色染色夜景。[1] 这层色彩属于影片当年的呈现方式。画中人物尚未行动,我们对镜头所摄世界的理解,已受它影响。
要找回这样的观看经验,修复者面对的是一种特殊的难题:手中的摄影影像清晰,色彩却难以信赖;或是拷贝已经破损,留存的色彩仍是珍贵的证据。Desmetcolor 让这两部分可以分开处理。比利时皇家电影资料馆的 Noël Desmet 开发了这项工艺,利用黑白复制片,在彩色正片片材上精确控制曝光,模拟染色与调色效果。[1] 它的巧思在于,整幅影像可以先以黑白方式复制,色彩则留待后续单独调整。
色彩落在何处
有两种工艺,在小屏幕上看起来相近,对胶片所做的处理却各有不同。染色(tinting)让整条胶片染上颜色,透明区域也包括在内。调色(toning)改变组成摄影影像的物质,让暗部着色,透明区域仍保持无色。模板着色(stencilling)则在局部施加颜色,让同一画面中的不同物体各有色彩。[2]
荷兰 Eye 电影博物馆以 Alfred Machin 的《欢笑与哭泣的风车》(De molens die juichen en weenen,1912)展示了这三种工艺。工艺之间的差别关系到修复本身:即便只谈一部影片,“恢复色彩”也会涉及数种不同的工作。[2] 给整幅画面铺上一层颜色,所能再现的效果终究有限。带色的阴影、明亮的背景、逐一着色的细节,各自有不同的安排。
观看修复影片时,我们的问题也随之改变。色彩落在何处?它浸入亮部,停留在阴影里,还是沿着某个物体展开?这些问题关乎影像如何成形,与某一种蓝色是否悦目,同样值得追问。
以光印片
模拟染色效果时,Desmet 工艺可以先在彩色正片片材上印出中性灰调的影像,再单独曝光,加入色彩,这道工序称为闪光曝光(flashing)。曝光由印片机的红、绿、蓝三色设定控制。模拟调色效果时,色彩曝光则由摄影影像的明暗分布决定。[6]
可以把黑白复制片理解为保存画面明暗关系的载体,接下来的彩色印片工序,再决定这组明暗关系将以怎样的颜色呈现。两者分开,洗印室便有了调整细节与色相之间关系的余地;至于选择哪一种色相,仍须有历史依据。
Alfredo de Antoni 执导、Francesca Bertini 主演的 1917 年长片《克莱孟梭案》(Il processo Clemenceau),让这一区别落到了具体的修复工作中。据瓦伦西亚文化研究院(Institut Valencià de Cultura)的修复记录,1991 年确认了两份硝酸片基拷贝,一份藏于该机构的电影资料馆,另一份位于萨拉戈萨。两份拷贝的物理状况与色彩都已严重劣化。修复团队与博洛尼亚电影资料馆合作,在 L'Immagine Ritrovata 修复实验室采用 Desmetcolor,重建了这部曾使用十四种颜色的影片。[3]
这项工作对色彩有逐段落实的要求,远超过给老电影添上一层笼统的古旧色调。十四种颜色,需要落实到各个段落的具体选择。修复工作还包括重建字幕卡:恢复色彩,是让残存片段与受损材料重新连缀成一部电影的整体工作之一。[3]
要与什么相像,才算可信
真正困难的决定,出现在设定印片参数之前。Paul Read 在论述修复实践时,区分了两个目标:复制褪色拷贝今天的面貌,以及尝试找回原始染料当年的面貌。直接进行彩色复制,会把褪色后的状态忠实地带入新拷贝。Desmetcolor 留出了调整空间,至于朝哪里调整,仍须先确定参照。[4]
NFSA 的一次洗印实验,让这种不确定性变得格外具体。Leonard Corrick 的《腼腆的布朗先生》(The Bashful Mr Brown,1907),其原始橙色染色片头字幕只剩下一帧。技术人员将这一帧延展为足以读完的字幕段落,并以它为参照测试染料。实验报告承认,即使颜色十分接近,复现的也未必是当年观众所见的颜色,留存画面本身的褪色同样会被复制。[5]
同一次实验,也显出了颜色相配与长久保存之间的距离。液体食用染料可以接近留存的橙色,却很容易被水洗掉;此前用这类染料制成的拷贝已经劣化。另一种受测的粉末染料表现较稳定,但它的红色与这段片头字幕不符。[5] 材料是否好用,与颜色是否贴合,未必有同一个答案。
这些记录让我们看到,修复说明值得细读。“色彩已修复”交代了结果,所依据的证据、参照材料与取舍仍有待展开。一份美丽的拷贝,可以有严密的论证作为依据;仅凭美丽,仍不足以说明修复的依据。
限度依然可见
Read 还指出了另一重限制:现代彩色正片片材对历史染料饱和度的再现有其限度。一些红色超出了这种减色系统的再现范围,部分绿色是否也超出范围,仍有疑问。他还提到,经调色处理的材料在褪色时,影像细节本身也会受损。原始材料中已经丢失的细节,添加新的颜色也无法找回。[4]
色彩与情绪之间,也很难用一套固定的词典逐一对应。Eye 电影博物馆介绍的一场 1995 年会议,对色彩是否具有普遍意义留下了悬而未决的结论:早期电影的着色,既可配合叙事,也可提示自然面貌,或给予观众视觉上的愉悦。[2]
Desmetcolor 的成就,可以理解为在这些限度之内争取到的操作自由。它让修复者能够决定,一幅幸存的影像将如何重新与色彩相遇。这场相遇,依然要由证据引导。观众得到的回报则十分直接:一场夜戏可以找回它的蓝,而修复记录会告诉我们,有多大把握将这片蓝色视为过去的一部分。
资料来源
- Steve Clark、Trevor Carter、Bruce Cowell 撰文,Pam Carter 编辑,《Dying light – Part 1: Restoring tinted films》,澳大利亚国家电影与声音档案馆,2012 年 10 月 25 日——介绍 Desmet 的印片方法,并刊载馆藏《威廉·退尔》画面。
- Eye 电影博物馆,《The use of colour in early Dutch film》——介绍染色、调色、模板着色,Alfred Machin 的 1912 年影片,以及有关色彩意义的讨论。
- 瓦伦西亚文化研究院,《Il processo Clemenceau (El proceso Clemenceau)》——记载影片演职员、重新发现的硝酸片基拷贝,以及与博洛尼亚合作开展的 Desmetcolor 修复。
- Paul Read,《Original Tinting and Toning Techniques and Their Adaptation for the Restoration of Archive Film》,刊载于电影修复专家 Brian Pritchard 的网站——第 2.1、2.2、2.12.7 节讨论修复目标、褪色与色彩再现的限制。
- Steve Clark、Trevor Carter、Bruce Cowell 撰文,Pam Carter 编辑,《Dying light – Part 2: tinted film projects》,澳大利亚国家电影与声音档案馆,2012 年 10 月 26 日——记录《腼腆的布朗先生》的片头字幕重建与染料实验。
- Noël Desmet、Paul Read,《The Desmetcolor Method for Restoring Tinted and Toned Films》,1996 年 6 月——第 5–6 节解释复制负片、印片机设定,以及模拟染色与调色时分别采用的曝光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