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会谈到《罗马假日》的结尾,包括最后那场记者会。
很多人记住《罗马假日》,先记住的是 Audrey Hepburn 的诞生神话,其次才是电影本身;也有人把它当作一部由罗马风景替男女主角完成一半工作的爱情片。[1][2][3][4] 这两种记法都没有错,只是都还停在表层。William Wyler 这部片子,比一般意义上的造星作品更柔软,也比一般意义上的旅行幻想更伤感。它给出的是一段租期,一段可以短暂试穿普通生活的时光。安妮公主得到一天时间,去剪短头发,换上平底鞋,抽一支烟,坐上一辆小摩托,吃几口冰淇淋,在街上闲走,在人群里被当作一个人,被当作一张具体的脸。影片真正动人的地方,就在于它从头到尾都没有掩饰条件:这段租期一定会到期。
也正因为到期是早已写好的前提,这部电影才显得格外完整。[1][2][3] AFI 的目录页提到,影片在片头就强调自己“全片于意大利罗马拍摄与录音”,而当年报道也把它视作第一部在意大利完成拍摄与冲印的好莱坞影片。[1] 这件事的重要性,首先落在美学上,也落在工业层面。罗马在这里脱离了供明星停驻的布景板位置,它的街道、台阶、河岸、车流、小摩托、咖啡馆桌子与石墙,共同构成一个公共世界,让“暂时匿名”带上切实的质地。正是这座城市,才让安妮暂时停止像一种外交功能,开始像一个在自己安排白天的年轻女人。
图像说明:题图使用一张真实的罗马居民街景,而没有选用影片剧照。这个选择让文章靠近电影的核心机制:安妮借来的自由,来自普通城市空间的可信度,奇观无法提供这种效果。公寓、路面、停放的车辆、自行车与开阔天空,让匿名生活像是城市可以短暂借出的一样东西。
罗马让伪装带上日常质地
很多爱情喜剧都依赖伪装,《罗马假日》却把这种装置压回最基础的社会层面。[1][2][3] 安妮并没有变成一个离谱的新身份,她只是变得不那么容易被识别。只要离开国事访问、侍从、流程与排练好的致辞,城市就会送给她一种比“隐形”更细的东西:一种环境性的容纳。她可以坐在咖啡馆里,可以站在街边,可以在市场里停下,而不会每一个动作都立刻被解释成礼仪。
因此,外景拍摄的意义远远不只是风景诱惑。[1][2] 罗马真正迷人的地方,在于它的公共松弛。安妮逃向的是路面、理发师、报摊、小摩托、河边矮墙与白天拥挤的人流。这个幻想本质上是城市性的。影片让人看到,普通的都市生活内部,本来就带着王室生活很难给出的自由形态,原因在于城市里没有那么多人以宫廷的目光来定义她。
BFI 仍然把这部片子放在浪漫喜剧里,这个分类依旧成立,只要把“喜剧”理解为一种压力松动,一种轻盈里带着重量的形式。[2] 安妮的自由之所以耀眼,恰恰因为它在物质上极小。她没有推翻什么,她只是点单、剪发、选择自己站在哪里,把一小段时间暂时拿回手里。电影很清楚,对于一个长期被安排的人来说,这些细小动作本身就足以带上近乎革命性的体感,同时也完全可以维持细小。
短发与小摩托,都是测试一个自我的工具
《罗马假日》里最著名的细节,很容易在记忆里变成旅游纪念品。[2][3] Audrey Hepburn 的短发、小摩托之旅,还有“真理之口”那一幕,常常被当作电影最可爱的部分,几乎只留下静态图像与预告片片段的印象。[2][5] 可影片给这些东西都安排了极其明确的主题功能。它们带着明确的任务,负责替安妮排练一种较少被监督的自我版本。
短发之所以重要,在于它首先打断了连续性。[2][3] 王室生活依赖重复、服装与可识别性。剪头发没有进入宏大政治语言里的反抗层级,却是对视觉连续性的中断,是让自己在短时间内脱离体制识读的一种方法。连“由她自己来决定剪成什么样”这一点都很重要。一个平日里总由别人替她穿衣、排程、展示的人,在这里第一次决定,自己将以什么样的脸重新回到街上。
小摩托则把相近的事情推进到运动里。[2][3] 它当然好笑,却也非常平民。安妮脱离作为国家戏剧一部分被运送穿城的位置,进入公共混乱里自己颠簸、失衡、反应、制造一点点麻烦。电影喜爱这种失控感,因为它会迅速拉平距离。王室交通意味着隔绝,小摩托意味着暴露。在《罗马假日》里,自由从来没有以优雅漂浮的方式出现,它带着一点窘迫,一点不稳,也正因为这样才显得真实。
甚至“真理之口”的笑场都不只是一段趣味插曲。[2][5] 那场戏的力量,来自一种隐藏事实被嵌进公共仪式。Joe 假装遇险,安妮在一瞬间信以为真,笑点成立,是因为亲近感已经在欺瞒里面开始生长。这其实是整部电影的基本结构。快乐确实存在,却从来没有以纯净的形态到来。每一个好时刻都缠着隐瞒、角色扮演,或者时间的倒计时。
Joe 的职业,让商业逻辑一直留在爱情内部
《罗马假日》比许多同类故事更锋利,一个关键原因就在于,它始终不让爱情脱离工作与交换。[1][2][3][4] Joe Bradley 先看到的是新闻价值,先看到的是一次独家机会,后来才慢慢看到一个人。Irving Radovich 看得更直接,手里的相机随时准备把私人信任转换成可发表的证据。于是,这部电影的温柔,始终生长在提取结构内部。
这个记者框架带来两层好处。第一,它把影片稳稳留在现实交换关系里。Joe 与安妮的相遇,发生在一个图像、接近性与头条都可以被兑换的城市里。第二,它让影片的情节,与它自身的生产史产生了一道暗线。美国国会图书馆与学院的材料都提到,Dalton Trumbo 的故事署名长期受黑名单政治牵连,真正的荣誉迟迟没有回到他的名字上。[3][4] 一部关于隐藏身份、被管理的表象、以及某些真相无法公开占有的电影,本身也带着好莱坞命名与错命名的政治痕迹。它没有直接解释影片,却替这种公私分裂添上了一层历史回声。
Joe 的变化之所以可信,恰恰因为影片没有太早把他浪漫化。[1][3] 安妮显得可爱之后,Joe 也没有立刻升到高尚位置,体面需要和职业欲望缠斗之后才会显形。于是,这段爱情的说服力,便不再依赖单纯的羞怯或阶级落差,它更像一场更难的选择:某一天的亲密经验,到底是一件商品,还是一种托付。电影一直把这个问题留在场上,也正因为这样,它才显得诚实。
最后那场记者会,把自由重新压回姿态里
真正让整部电影沉下去的,是结尾。[2][3][4] 假如《罗马假日》只把自发与轻盈一路推到终点,再让两个人顺理成章地留在一起,它当然仍旧迷人,却会轻一些。Wyler 选择把安妮送回礼仪现场,再让影片看看,当两个人共享了一段不能公开命名的经历之后,形式内部还能剩下什么。记者会没有承担动作高潮功能,它是一场测试:那段借来的自由,在公共角色恢复原位之后,到底还能不能留下痕迹。
Hepburn 的表演,在这里才真正显出它最深的分量。[2][3][4] 一夜成名的故事确实成立,奥斯卡历史也证明了业界对她的迅速确认。[3][4] “新星诞生”这层叙述之外,还有更深的一层成就。她很清楚,安妮不能把结尾演成单纯的心碎,也不能演成轻快成熟。她必须把“公主”放回原位,同时又不能把那位在罗马度过一天的年轻女人从自己身体里抹掉。于是,每一个停顿、每一个受控的微笑、每一句合乎礼仪的回答,都变成双层语言。官方措辞仍在运行,私人经验却在下面继续发热。
Joe 在最后放弃曝光她,这个动作完成了整部电影的伦理线。[1][3] 他没有赢得安妮,没有推翻制度,也没有把那段自由变成未来共同生活的凭证。他做了一件更小、也更难得体的事:让那一天继续属于她。记者们得到了他们的会见,公共世界得到了它应得的图像,而真正发生过的东西,在最后一刻被撤出了流通。
所以,最后那个男人独自走出房间的镜头才会那样伤人。[2][3] 没有发生什么壮观的事件。一个女人回到自己的角色里,一个男人站在逐渐空掉的礼堂里,一天结束了。可影片从一开始就在为这种情感算术做准备。自由是真的,却带着到期日。爱情也是真的,却无法被领取。罗马没有成为药方,它只是一个被借来的间隔,让两个人短暂离开了已经等着他们的脚本。《罗马假日》之所以能一直留下来,正因为它把这个间隔拍得足够真实,也从来没有假装它可以永久续租。
来源
- AFI Catalog,《Roman Holiday(1953)》——含演职员、制作史与罗马外景拍摄说明的影片条目。
- BFI,《Roman Holiday(1953)》影片页。
- 美国国会图书馆,"Roman Holiday (1953)"——国家电影登记名录简述与扩展说明页。
- 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4K Restorations Available in August: 'Cinderella,' 'Roman Holiday' and More."
- Paramount Movies,"ROMAN HOLIDAY | Trailer"——用于核对经典场景记忆与影像流通的预告片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