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雷斯顿·斯特奇斯常被介绍成第一位真正闯进导演席位的好莱坞大编剧。[1][4] 这句话成立,也有分量。可它仍未把另一层意思说尽,他最好的电影直到今天仍带着一种带电般的不稳定。能掌握语调、对白与结构的作者型导演也有不少,斯特奇斯更独特的地方落在速度上。在他的喜剧里,金钱几秒钟内就能改变情绪气压,阶级身份像戏服一样随时会在半场裂开,欲望既像勾引也像临场战术,而一屋子的配角往往能在主角还来不及反应之前,把私人麻烦推成公共踩踏。[2][3][5][6]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电影始终比“怪诞喜剧”这类温和标签更锋利。[2][6] 当然,笑料极好,对白也常快得像要把正常呼吸甩在身后。可斯特奇斯更深的题目,是压力之下的美国式自我发明。他的人物总在临时拼装一个社会身份:千金小姐、天才、改革者、体面丈夫、战争英雄、优雅淑女、务实商人。[1][2][6] 喜剧的力量,就来自这些身份一旦碰上金钱、食欲、虚荣或单纯的时机错位,立刻开始打滑。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 Wikimedia Commons 保存的 1941 年派拉蒙肖像照。[7] 它比任何一部单片剧照都更适合这里,因为本文要写的,是一种贯穿数部电影的导演方法。那些影片诞生在一段近乎狂飙的时期里,斯特奇斯把剧作层面的聪明,直接改造成了好莱坞最快的喜剧机器之一。

斯特奇斯让“作者性”看上去像一场交通拥塞

《大英百科》与 Criterion 都强调一个历史层面的事实:斯特奇斯成为美国电影史上第一位真正突围的明星编剧导演,而他 1940 到 1944 年在派拉蒙完成的那一串作品,至今看仍让人惊异于其速度与密度。[1][4] 可更有意思的地方,在于这种作者性如何落在银幕上。它借可管理的超载显形。斯特奇斯写作时像一个偏爱碰撞的剧作家,导戏时又像认定每一次碰撞都该立刻再带出三次碰撞,等观众还没完全消化第一下,第二轮混乱已经抵达。[2][4]

因此,他的电影里总挤满了“有用的怪人”。[2][5][6] 在斯特奇斯那里,配角真正负责增压。一个男仆、一个百万富翁、一队退伍军人、几位醉汉、一个有钱父亲,或者一屋子制片厂高层,都能在几句对白之内把主角逼进一种新的道德姿势。于是你会看见,在他的世界里,个性很难长时间保持私密。社会本身喧闹、好管闲事,随时准备把一个人的脾性推成围观场面。

《电影感》对其中更暗的一层抓得尤其准。[2] 喜剧速度下面,压着一种反复出现的怀疑:美国生活总是让“表象”比“实质”更早得到奖励。这样的怀疑并没有把斯特奇斯变成一个苦脸作者,反而让他更准确。他知道魅力可以是骗局,权威可以是表演,公共荣誉也可以由一群更需要好故事的人迅速制造出来。他的电影笑得很响,因为它们对体面这件事始终保持距离。

在《淑女伊芙》里,阶级像一场随时会发生的身体事故

没有哪部斯特奇斯电影,比《淑女伊芙》更优雅地展示了这个原则。[3][8] 芭芭拉·斯坦威克饰演的琴·哈灵顿同时是骗子、战略家、爱情主角,也是社会身份的即兴发明者。亨利·方达饰演的查尔斯·派克带着财富、天真与科学威望登场,可斯特奇斯一上来就把这些品质直接改写成喜剧性的脆弱点。[3][8] 整部影片围绕着一个极美的前提旋转:阶级自信很容易碎裂,因为身体本身就很容易失衡。一次跌倒、一个眼神、一次时机不对的进门,体面立刻能塌进沙发与窗帘里。

Criterion 关于《淑女伊芙》的文章很有帮助,因为它把这部片看成一次高风险动作,跌扑、情色张力与感情温度被放进同一套喜剧系统里,彼此衔接得严丝合缝。[3] BFI 对这部片的介绍,也把阶级这一层说得很清楚:琴假扮成“伊芙小姐”之所以成立,是因为美国财富本身就急着相信一种进口的优雅,尤其当这种优雅能替欲望穿上更讲究的衣裳时。[8] 在斯特奇斯手里,社会等级并没有深到不可触动,它更像一套可以被迅速读懂、也可以被迅速利用的礼仪程序。

真正关键的是这种“迅速”。琴赢下一场又一场戏,靠的是她比周围的社交规范反应更快。[3][8] 斯特奇斯最大的喜剧直觉正在这里:窘迫是民主的。富人会跌倒,专家会跌倒,诱惑者也会跌倒,爱情本身就经由失衡进入场面。

《苏利文的旅行》把“严肃”也变成一种需要检验的表演

若说《淑女伊芙》是斯特奇斯方法里的情色版本,那么《苏利文的旅行》几乎就是他的自画像。[4][6] Criterion 那篇文章提醒得很直接:约翰·L·苏利文是少数与斯特奇斯共享职业身份的主角之一,整部片始终绕着一个问题打转,一个拍喜剧的导演究竟欠世界什么。[4] 这个问题很容易被写成一篇端正的现实主义辩护。斯特奇斯偏偏走向更危险的地方。他让“严肃”本身看上去也像一种社会姿态,稍不留神就会硬化成虚荣。

苏利文想先去受苦,再回来配得上“有分量”的创作。[4][6] 这层讽刺之所以咬人,是因为斯特奇斯两边都看得见。他知道重要艺术的诱惑,也知道一旦特权开始下乡体验苦难以换取见识,这种雄心很快就会裹上自我戏剧化的味道。[4][6] 因此这部片不断换挡:好莱坞讽刺、公路喜剧、监狱噩梦、民间寓言。斯特奇斯没有把这些声部磨成同一种体面的音色,他让它们彼此摩擦。

最后长出来的,是对喜剧形式作为公共事物的捍卫。[4][6] 在斯特奇斯那里,笑声承担的是另一种作用:它能在一个被金钱、地位与做作切开的世界里,短暂地制造一种共同感受。这个判断更细,也更难。

在《棕榈滩的故事》里,金钱没有败坏爱情,它只是把爱情推快了

《棕榈滩的故事》也许是斯特奇斯最干净的一次示范:经济压力完全可以进入喜剧,同时又保持了分寸。[5][6] 影片中央那段婚姻本来有爱、有身体吸引,也有一种根本无法解决的财政困难。正是这种错位,给了电影旋转的动力。杰里与汤姆一边判断彼此相不相爱,一边摸索:当现金、体面、馈赠、阶级幻想以及过分慷慨的百万富翁不断改写关系条件时,爱情究竟会呈现什么形状。[5]

Criterion 的文章把关键处说得很漂亮:斯特奇斯用坦白替代了爱情神话,因此电影反而更动人。[5] 金钱无处不在,同时一直保持开放。它既能使人难堪,也能给人松绑,既俗气又有用,既粗暴又带着一种古怪的善意,而且这些性质可以在同一卷胶片里同时成立。[5][6] 这种语调弹性正是斯特奇斯。资本在这里更像一套亢奋的运送系统,不断把人送进道德和情感的扭结里。

也因为这样,这些电影今天看依旧很现代。斯特奇斯知道,物质生活从来不会站在爱情之外,等着排到第二议题的位置上。它一开始就在每一次争吵、每一次调情、每一次自我欺骗的节奏内部。[5][6] 他的恋人们之所以东倒西歪,正因为预算、幻想与身体一直在碰撞。

他最后拆开的,是公共神话这台机器

若只写到爱情,斯特奇斯仍会显得比实际更轻。《大英百科》和《电影感》都把《征服英雄》提出来,作为另一重证据,说明他的喜剧引擎也能直接拆解美国式英雄制造。[1][2] 那个因花粉热退役、却被误当成战地英雄的年轻海军陆战队员,几乎就是最典型的斯特奇斯主角:私人层面他厚道,公共层面他又是假的。小镇需要一个传奇,传奇也就比核实更早抵达。

这一模式逼近了斯特奇斯世界观的中轴。[1][2][6] 在他的电影里,人群当然很好笑,也同样危险,因为人群总爱一个立刻能用的故事。声望黏在表面上,制度奖励表演,公民热情与公民幻觉之间那条线,转过一夜就会被掌声擦掉。斯特奇斯没有用苦涩去回应这种不稳定,他用更快的速度把骗局揭出来,抢在它坐稳于礼仪之中以前。

因此他的好电影才一直留得住。那些影片速度快,是因为它们写到的社会本来就快。每个人都在临时编造自己的身份,每个人都努力保持不摔,每个人距离自我暴露都只差一次意外。斯特奇斯把这种状态直接做成了风格。他让美国喜剧像一台卡住却仍在豪华运转的机器,火花、跌扑与优雅同时往外蹦。[2][3][4][5][6]

来源

  1.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Preston Sturges" biography page.
  2. Jonas Varsted Kirkegaard, "Sturges, Preston," Senses of Cinema.
  3. Imogen Sara Smith, "Chef du Cinema: The Lady Eve,"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4. Todd McCarthy, "Sullivan's Travels,"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5. Stephanie Zacharek, "The Palm Beach Story: Love in a Warm Climate,"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6. Matthew Thrift, "Preston Sturges: 10 essential films," BFI.
  7. Wikimedia Commons, "File:Preston Sturges.jpg" archival portrait page.
  8. BFI, "The Lady Eve (1941)" film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