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tflix 的《吉尔莫·德尔·托罗的匹诺曹》幕后纪录片里,最能揭开创作方法的词落在“表演”上,“写实”反倒居于次席。主创谈金属骨架、硅胶皮肤、替换面孔、模块化布景、微缩灯具与 3D 打印,话题却一次次回到这些系统能让动画师表达什么。[1] 技术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木偶需要迟疑、呼吸、失去平衡,也需要迎上另一个角色的目光。制作工艺由此成了表演的另一种方式。

顺着这一区分,也就能理解这部由吉尔莫·德尔·托罗与马克·古斯塔夫森联合执导的 2022 年电影,为何把精致无瑕从最高位置挪开。片中的木头主人公左右并不对称,未完成的痕迹清晰可见。布景保留着材料纹理,动作有时也带着传统动画会抹平的细微扰动。Netflix 的制作史把目标效果称作“恰到好处的不完美”,还写到一间“木偶医院”,工作人员会依照每个镜头的需求调整关节与张力。[2] 所谓瑕疵已经进入表演内部,成了它的词汇。

这部短纪录片格外珍贵,因为它把通常分开讨论的选择连在了一起。木偶设计改变手势的范围;尺度改变画面内身体彼此相处的方式;一面可拆卸的墙改变摄影机能站的位置;光线决定微缩空间能否显出有人生活的气息。观看时可以沿着这些联系走,让工艺知识的罗列退到次要位置。核心论点逐渐浮现:在定格动画里,角色从单一物件中延伸出去,散布在身体、材料、动画师、布景、镜头与时间之间。[1]

2:36–6:45——不完美也要经过设计

纪录片开篇不久,木偶工坊便让“手工”与“数字”沿着同一道工序接合起来。匹诺曹的身体把金属骨架、打印部件与模制部件组合在一起,其他角色则在柔软皮肤下面藏着精密的机械头部。[1][4] Frame.io 的制作访谈写到,主要的匹诺曹木偶高约 9 英寸,金属打印、彩色打印与传统制作工艺各自承担不同的工作。[4] 团队关心的是一件耐用的实物,它的姿态能够逐次细调,同时始终保有自己的身份;几种技法之间的纯正高下因此失去了意义。

这份耐用性带来一道表面上的悖论。定格动画要求极端严密的控制,完成后的动作却仍需带着意外随时会发生的活性。大约到 5:16,纪录片强调那些落空的动作、不经意的碰触,以及让手势带上临场发现的活气、少了图解般僵硬的轻微意外。[1] Film Independent 与两位导演的讨论也提到,动画师会给镜头添入细小的即兴动作与日常举止。[5] 一只手伸向落点时,会略作探寻、越过一点,再慢慢停住。四肢完成动作以前,躯干已经先为运动做出准备。

这些不规则受到严密控制,留下的是用力的痕迹。每一格都出自意图,动画师也就要有意找回连续人体运动天然具有的不确定性。骨架的阻力、表面的压缩,以及动画师对节奏的感受共同参与其中。到 6:45,纪录片把动画师称作演员,这一说法已经有了字面上的重量。[1] 他们的表演隔着木偶发生,却依然落实于身体:先在自身感到一个手势,再把它译成一连串姿态,并留下恰好足够的摩擦,让最后的动作仿佛属于木偶自己。

7:14–12:23——一个角色会需要几副身体

谈到匹诺曹细长的造型时,纪录片让身体的不对称显出了心理意味。他的四肢保留拼装痕迹,没有标准件般的齐整;每次移动,都得同分配给自己的这副身体重新协商。[1] 因此,角色的未完成感超出了木雕外观上的呼应,还直接影响动作的时机。常规男孩木偶可以沿用熟悉的平衡与比例,匹诺曹却得亲自发明它们。那份笨拙也就成了可信的一段历程,记录他如何学习在世界上安放自己。

随后,纪录片把尺度带入讨论。与杰佩托同框的镜头需要一组比例和视线关系;以塞巴斯蒂安·J·克里克特为中心的镜头,则会需要另一组。尺寸各异的版本保留着同一个角色,同时改变摄影机与动画师能够完成的事。[1] 后来的 MoMA 展览把这条原则处理得格外具体:放大的匹诺曹站在蟋蟀身旁,昆虫的视点也成了观众在展厅里亲身面对的关系。[3] 尺度在这里无意断言匹诺曹实际有多高,它负责调度一段关系。

再看制作替身,它们的意义也更清楚。Netflix 记载,剧组共制作了 32 具匹诺曹木偶,让多个摄制单元得以同时工作,同时维持辨识度一致的造型。[2] 复制与尺度变化先解决排期问题,又继续深入镜头内部。放大的手可以在特写里完成更细致的触碰;缩小的身体能在一套可搭建的布景里容纳更宽阔的构图。所有版本共同构成匹诺曹;Frame.io 所说的 9 英寸主木偶居于其中,其他身体也各有完整的镜头职责。[4] 银幕身份能穿过不同物件延续,因为比例、表面、姿态、声音、构图与动作始终对“他是谁”给出一致答案。

最终效果既像模型制作,也像剪辑。电影惯常让同一张脸从远景延续到特写,哪怕它在影像中的尺寸已经剧烈变化。定格动画把这道操作摆到实体层面:制作团队有时会同时更换镜头前的实物与摄影镜头。观众感受到的一个连续人物,实际由彼此断开的材料接合而成。

12:23–18:20——世界也同木偶一起表演

纪录片转而巡看布景,论点也从角色模型扩展到整个世界。墙壁与天花板需要拆卸,动画师才能伸手触及木偶,摄影机也才能穿过看上去依然完整的建筑空间。[1] 美国电影协会对动画总监 Brian Leif Hansen 的访谈写到,几个摄制单元分布在数十套布景之间工作;为了适应具体镜头,工坊有时会拆开或敞开。[6] 一间微缩房屋既是虚构地点,也是工作的器械。它还要把让表演得以发生的入口藏起来。

历史考据与表面的磨损给这些房间添了重量,细节本身距离电影感仍有一步。纪录片后段把注意力放到移动摄影机、一个有猴子 Spazzatura 参与的复杂镜头,以及嵌入微缩实用光源的灯具上。[1] 摄影机一旦移动,动画师面对的问题也随之改变:视点、视差、焦点与照明都在变化,木偶的动作仍须清楚可读。布景内的一盏灯也参与工作,除了装饰房间,它投下的光还能逐格塑造面孔,把角色系在房间之中。

电影与实拍最有意思的关系,就在这里显出来。它保留动画的每一道痕迹,同时借用演员、摄影机、布景与光线之间富有表现力的协作,再把这套协作重新放到每一项元素都能由手移动的尺度上。数字工具加入这套系统,材料基础依旧在场。[1][4] 这项成就同时属于混合工艺与实物制作。

尺度的改变最终意味着什么

影片的制作工艺托起了一个更大的问题:何以成为一个人。匹诺曹的木头身体没有消失在完美模拟之下;他的可信来自许多合作者,他们共同发现这副特定身体能够怎样表演。僵硬可以变成决心,失衡可以变成好奇,看得见的拼装痕迹也可以变成脆弱。电影越坦然显出他被制造的事实,就越能把“人性”从自然外观上移开。

木偶尺度的变化让这个想法更加锋利。单一物体的连续性无法独自担保角色,匹诺曹沿着多个版本及其关系延续。相对于注视他的生物,他会变大或变小;相对于摄影机,他会靠近或远离;落在动画师手中,操纵起来也有难易之别。恒定之物落在注意力的模式上,越过材料本身:他如何迎上目光,如何走进房间,如何伸手、绊倒,再重新站稳。

这也让这部幕后纪录片值得贴近细看,隔着距离赞叹工艺会漏掉许多东西。工坊影像揭开幻觉的制造过程,也让制造本身显成影片的戏剧方法。尺度选择视点,关节划定情感的活动范围,可拆卸的墙为摄影机打开路线,一处细小的不完美让意图看起来刚刚成形。在《吉尔莫·德尔·托罗的匹诺曹》里,木偶的制作与表演没有先后之分,两者贯穿为同一个连续动作。[1][2][5]

来源

  1. Still Watching Netflix,“Guillermo del Toro's Pinocchio | Step Inside the Magic of the Epic Filmmaking | Netflix”,YouTube 视频。
  2. John DiLillo,“Inside the Stop-Motion Magic of Guillermo del Toro's Pinocchio”,Netflix Tudum。
  3.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Guillermo del Toro: Crafting Pinocchio 展览现场,Emile Askey 摄。
  4. Lisa McNamara,“How Guillermo del Toro's Animators Brought Pinocchio to Life, One Frame at a Time”,Frame.io Insider。
  5. Gabriel Giammarco,“Directors Close-Up Recap: Guillermo del Toro's Pinocchio Has All the Right Moves”,Film Independent。
  6. Hugh Hart,“Best of 2022: Guillermo del Toro's Pinocchio Animation Supervisor Brian Leif Hansen Packs Puppets With Emotion”,The Credits,美国电影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