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讨论《下水道》、《英雄》、《灰烬与钻石》和《如何被爱》的结局。

一国电影可以为英雄立碑。波兰电影学派做了一件更艰难的事:让纪念碑出庭作证。

1956 年波兰政治解冻之后,一批影片骤然涌现。战时勇气依旧存在,却总被逼到墙角、送上盘问席、套进不合身的衣服、困在地下,或在公共仪式结束后继续接受生存的考验。安杰伊·瓦伊达赋予英雄神话最炽烈的影像,随即把这些影像放进下水道、残破教堂和垃圾堆。安杰伊·蒙克以怀疑性的喜剧作答,笑声指向的范围远超勇气的真伪:即使事实拒绝配合,一个共同体依然会需要勇气的故事。

这种分歧正是这场电影运动的引擎。波兰电影学派既无宣言,也无统一风格,连这个名称都始终存有争议。它是一张电影人的网络,他们借一道狭窄的政治缝隙,争论刚刚过去的历史;官方文化曾扭曲这段历史,私人记忆的哀悼也尚未完结。[1]“学派”之名来自这些影片施加的压力,它们迫使历史开口回应,某个统一的历史答案从来没有成为前提。

学派源于一道开放窗口,宣言从未出现

“波兰电影学派”这个标签听来井然有序,现实中的电影现象却要纷杂得多。Culture.pl 的运动史强调其主题、风格与意识形态彼此冲突,也指出电影人自己一直争论:一个连贯统一的学派究竟是否存在。[1] 从制度与代际入手,更能把握它的中心;教义始终分散。

罗兹电影学院创办于 1948 年,聚集了瓦伊达、蒙克、卡齐米日·库茨和雅努什·莫根施特恩等导演,也有耶日·武伊齐克、维托尔德·索博钦斯基等摄影师。1956 年政治解冻后,课程进一步向国际电影文化开放,学院放映室流通着常规发行渠道无从见到的美国与西欧作品。[2] Kadr 等制片组也成为另一处共享空间:导演、编剧、摄影师与艺术主管可以共同创作、彼此争论,有时还会联手保护那些难以问世的项目。

政治解冻让审查有所松动,审查本身依然在场。这一区别塑造了这些影片。斯大林主义时期遭到压制的题材,尤其是波兰家乡军、华沙起义以及战后秩序落定时的暴力与不确定,终于得以登上银幕,但表达语言仍承受官方压力。寓言、富于表现力的构图、反讽、省略和内部分裂的主人公,承担着远超装饰的作用。它们让矛盾变得可见,也为无法明言的部分保留形状。[1][3]

因此,把这场运动归为“反英雄”,解释仍显单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曾给出确定性:历史朝正确方向前进,正面英雄学会与它同一步调。波兰电影学派把这种确定性换成一桩桩案件。谁会被称为英雄?谁替这个称号付出代价?一场失败的行动,会因记忆需要它而获得高贵意义吗?当民族仍栖居在自身象征之中,一个人能够离开战争吗?

瓦伊达让纪念碑向内坍塌

《下水道》摄制于 1956 年,1957 年上映。在此前多年里,1944 年华沙起义一直无法在波兰公共文化中得到如实表现,这部影片正面触及了它。瓦伊达与编剧耶日·斯特凡·斯塔文斯基开场便撤去了胜利悬念:旁白宣告,观众眼前这支注定覆灭的队伍已经是全部残部。随后,影片从碎裂的街道进入下水系统,把战争片通常许诺的空间方向彻底倒转。没有等待攻占的山头,也没有通往家园的开阔道路;前进即是下沉。[3]

下水道同时是地点、磨难和一则历史论证。战士们彼此失散,消息传递失败,黑暗把军事组织瓦解成一具具沿墙摸索的孤立身体。最令人绝望的出口处,铁栏之外可以望见日光和维斯瓦河对岸,逃生却仍然遥不可及。这幅画面谈到了影片无法直接说出的政治遗弃。许多幸存者与家属曾渴望影片带来安慰,银幕上却只留下隧道里的疲惫、错误与死亡,没有给失败覆上一层道德胜利。[3]

影片引起的反响说明,它很快就超出了艺术作品的范围。波兰电影学院的记录显示,首年有 420 万波兰国内观众观看此片,1957—58 年间影片售往 24 个国家。[3] 1957 年戛纳电影节上,《下水道》与英格玛·伯格曼的《第七封印》共享评审团特别奖。[10] 国际声誉没有平息波兰国内的争论;它让一个事实更加醒目:如今,这场争论终于能够被人看见。

瓦伊达的《灰烬与钻石》把下一个历史门槛浓缩进灼热的一天。1945 年 5 月 8 日,年轻的波兰家乡军战士马切克(Maciek)奉命刺杀共产党官员什丘卡(Szczuka)。瓦伊达没有把清白整齐地分给任何一方。马切克已经杀错了人,兹比格涅夫·齐布尔斯基身上那股紧绷的魅力,却让他与普通生活之间尚未断尽的联系格外刺痛。什丘卡代表正在到来的秩序,同时也是一名疲惫的反法西斯战士,试图找到那个加入对立地下组织的儿子。两人的冲突一并牵动政治、代际与近乎家族式的关系。[5][6]

片中的象征从不停驻,始终无法凝固成徽记。伏特加酒杯像悼念亡友的烛火一样燃烧;被炸毁的教堂里,十字架倒悬;烟花庆祝和平,也遮住一场刺杀;一支正式的波兰舞曲,把黎明时分的宴会变成僵滞之舞。摄影师耶日·武伊齐克用深焦画面让前景与背景中的对立含义同时活跃,历史由此包围人物,在房间里步步迫近。[6]

就连马切克的墨镜也同时承担两重含义:它让人联想到华沙下水道留下的伤害,也带着当代青年的冷峻气息,使他看起来不像一名陈列在博物馆里的士兵。瓦伊达的官方影片页面回忆了齐布尔斯基的服装、眼镜、手势与举止如何把这个角色同年轻观众连在一起。[5] 这种联系让官方对反共地下组织的谴责难以彻底框住马切克。最后,他倒在垃圾堆上,浪漫姿态被剥得干干净净,观众仍无法把他视作可丢弃之物。肉身落入卑贱,失去他的痛楚依旧存在。

瓦伊达的成就落在这样一座坍毁的纪念碑上:影像之美足以召唤民族情感,内部的摇晃又暴露出这种情感无力修补的一切。

蒙克追问:谁需要传奇

蒙克的电影经常被视为瓦伊达悲剧浪漫主义的理性、反讽式回应。这种对照确有根据,推到极端,“浪漫主义对反浪漫主义”也会变成一则过分齐整的传奇。蒙克的工作远超刺破英雄主义。他考察制度如何制造英雄,偶然卷入其中的人如何被奉为英雄,也凝视传奇被撤走时随之坍塌的事物。

波兰电影学院把蒙克的《铁轨上的人》(1956)称为早期反斯大林主义影片,也是波兰电影学派的先声。影片透过彼此冲突的陈述,重构一名铁路工人的死亡。[7] 它的形式让判断成为一道程序,自动生成的结论随之失效。随着动机与制度诱因浮现,证词不断变化;那个一度被认定为落后破坏分子的人,无法由最初的官方解释说清。这里的英雄问题先是认识论问题,随后才转为军事问题:一个预先掌握判决的体制,看不见具体的人。

《英雄》摄制于 1957 年,1958 年 1 月首映,副标题“两乐章英雄交响曲”直接宣告了它的方法。这个音乐玩笑包含两个乐章,却没有单一的包袱。第一部分中,Dzidziuś 是个只想自保、毫无殉难欲望的平民。他在华沙起义期间承担一项危险的联络任务,发现任务徒劳无功,最终仍返回被围困的城市。第二部分中,一群身处战俘营的波兰军官靠一名同伴成功逃脱的故事维持士气。传说中的逃亡者其实仍藏在营内,真相一旦公开,传奇供给众人的希望也会随之毁灭。[4]

两片共享一位编剧,这层联系很要紧。斯塔文斯基同时编写了《下水道》与《英雄》,两部影片的分歧由此发生在同一创作网络之内,也从相通的战时经验出发。[3][4] 瓦伊达让肉身与废墟负载民族哀歌的重量,失败因而成为悲剧。蒙克调转了音调:勇敢可以出于勉强、毫无用处、遭人误认,甚至纯属虚构,懦弱中却可以含有对胜算的诚实判断。《英雄》仍承认神话具有用途,更令人不安的问题随之出现:当人们明知神话虚假,他们能否脱离神话而生活?

蒙克的反讽因此比嘲弄切得更深。嘲弄站在对象之外;蒙克留在催生对象的社会需求之中,注视一个英雄故事如何在事实层面破裂,又如何继续充当庇护所。

战争离开战场

若波兰电影学派只是一场瓦伊达与蒙克的决斗,它会比这些影片本身更狭小,也更整齐。当战争记忆从军事行动中迁出,这场电影运动最具启示的余波才显现出来。

塔德乌什·孔维茨基与扬·拉斯科夫斯基的《夏日的最后一天》(1958),把可见世界缩至波罗的海一处近乎空无的沙滩,那里只有两个没有名字的人。飞机从头顶掠过,亲密一次次靠近,又一次次退去。波兰电影学院把影片置于这场学派电影对集体创伤的清算之中,同时强调它对表达方式所作的彻底转移:对白稀少、实景拍摄、演员极少,国族奇观让位于人物心理。[8] 战争以打断、亲近的失败和一种感受继续存在:眼前风景表面敞开,出口依旧无处可寻。

沃伊切赫·耶日·哈斯的《如何被爱》(1962)把这场争论移入一个女人的记忆。费利恰(Felicja)藏匿了占领时期遭到通缉的演员维克托(Wiktor),以自己的公众声誉为代价,让他免于暴露。他得到地下英雄的幻想,她承受通敌者的社会污名。两人的关系在战后一次飞行中被重新忆起,民族牺牲也随之化作不平等的家务劳动和未获回应的爱。波兰电影学院称这部影片是对学派殉难崇拜与浪漫主义倾向的一次私密回应。[9] 由齐布尔斯基出演虚荣而胆怯的维克托,又让这次修正更加锋利:曾经负载马切克悲剧光彩的身体,如今属于一个承受不起自己所渴求的英雄形象的人。

这些影片仍在历史内部,只是改变了历史的尺度。沙滩、公寓、一个女人在职业上的流放,或两个人触碰彼此时的失败,都能像瓦砾一样牢牢留存战争。英雄主义的范围也超出了炮火之下的行动,它还是战后分派给人的公共角色,而这种分派经常有失公正。

一场由分歧维系的电影运动

仅仅一个 1958 年,就足以让任何单一风格的定义失效:《英雄》、《灰烬与钻石》、《夏日的最后一天》、沃伊切赫·耶日·哈斯的《告别》,以及塔德乌什·赫梅莱夫斯基的喜剧《夏娃想睡觉》,都属于这一时期的创作潮涌。[1][4] 悲剧表现主义、怀疑性的喜剧、室内剧、受黑色电影浸染的氛围与通俗闹剧同时存在。把它们连在一起的,是一种新近拥有的自由:可以怀疑已经定稿的故事;共同的视觉签名反倒退到了其次。

这场运动也以这种复调形态走向海外。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 1960 年的一份节目单,把《下水道》、《夏日的最后一天》、《英雄》和《夏娃想睡觉》列入同一个“十部战后波兰电影”系列。[11] 这样的编排颇能说明问题。走向国际的波兰电影呈现为一片声调彼此冲突的场域,同一种历史压力催生了这些声调;一部肃穆的民族史诗,容纳不了它们。

波兰电影学派对战争片的持久介入正在于此。它没有用一套更洁净的真相取代宣传,继而宣布工作结束;它让真相散布在彼此争执的证词、表演、空间与记忆之间。瓦伊达追问,当英雄形象的政治确定性已经破裂,情感上的吸引力依旧难以抗拒,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蒙克追问,当反讽发现虚假故事仍能让人活下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孔维茨基与哈斯则追问:公共英雄主义选错了身体以后,谁来背负过去?

这场运动把英雄主义推上审判席,却拒绝给出终审判决。这种拒绝没有闪避之意,恰是问题所在。判决会关闭案卷,这些影片则让证人继续说话。

来源

  1. Culture.pl,《The Polish Film School》——概述 1956 年后出现的电影现象、存有争议的学派身份、彼此冲突的风格、主要电影人及入选片目。
  2. 罗兹电影学院,《History》——介绍学院 1948 年创办、早期导演与摄影专业群体、1956 年课程开放、放映文化及学院氛围。
  3. Marek Hendrykowski,《The Canal》,波兰电影学院——介绍华沙起义此前在公共领域遭受的压制、Kadr 制片背景、斯塔文斯基的亲历经验,以及影片的反响、观众人数与海外发行史。
  4. Andrzej Bukowiecki,《In Excellent Company》,波兰电影学院——介绍《英雄》1958 年首映、两部分结构、与斯塔文斯基的合作、Kadr 制片背景,以及影片同英雄传奇展开的争论。
  5. 安杰伊·瓦伊达官方档案,《Popiół i diament》——影片档案、瓦伊达对齐布尔斯基表演的回忆、制作人员名单,以及本文题图所用并署名 Wiesław Zdort / Filmoteka Narodowa 的档案剧照。
  6. Paul Coates,《Ashes and Diamonds: What Remains》,The Criterion Collection,2021——讨论审查限度、波兰家乡军冲突、视觉复义、深焦、残破教堂意象,以及影片中相互竞争的历史主张。
  7. 波兰电影学院,《Andrzej Munk》——导演专页,涵盖《铁轨上的人》、《英雄》、《倒霉》、Kadr,以及蒙克在波兰电影学派中的位置。
  8. Andrzej Bukowiecki,《The Last Day of Summer》,波兰电影学院——讨论孔维茨基在解冻时期的反思、影片的极简制作、战争记忆的心理形态,以及影片同波兰电影学派和新浪潮的关系。
  9. Mariola Dopartowa,《How To Be Loved — Or Ophelia's Dead》,波兰电影学院——讨论费利恰的记忆、女性平民经验、日常生活中的非英雄状态,以及影片对学派浪漫主义传统的回应。
  10. 戛纳电影节,《Kanał》——1957 年竞赛单元官方记录、主创名单及共同获得的评审团特别奖。
  11.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 1960 年 6 月节目单——档案节目列出“十部战后波兰电影”系列中的《下水道》、《夏日的最后一天》、《英雄》和《夏娃想睡觉》。